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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叶如丹忆华年——拜会文幼章先生

彭子京

  1991528日下午,一辆淡紫色的豪华轿车急驶在多伦多市通向圣克莱尔的公路上。昨夜一阵风雨之后,天空并未放晴。来往的车辆不多,坦荡的高速公路显得格外的宽阔和宁静。加中友协主席苏维廉(William Small)博士一边娴熟地控制着方向盘,一边与我聊天。尽管,我已经到了不会轻易心旌飘荡的年龄,却仍然抑制不住一种憾人的激动与兴奋——因为,苏维廉博士正送我去拜会仰慕已久的世界著名的和平战士文幼章(Jameg Endicott)先生。

  本世纪中叶,文幼章先生是世界上叱咤风云的人物。他是加拿大和平大会主席,195212月获斯大林和平奖,1957年任世界和平理事会副主席,1959年被选为世界和平学会第一会长,1965年获世界和平理事专授予的最高荣誉:弗雷德里克·约里奥居里金质奖。

  文幼章作为一位宗教人士为社会正义与世界和平所做的卓越贡献,特别是他对中国革命的同情与支持,曾受到资本主义世界和宗教界保守势力的猛烈攻击,掀起过一浪高过一浪的轩然大波。但是,文幼章坚持进行不懈的斗争。他的声音响彻世界,他的思想表达了亿万人民的心愿……进入90年代后,当年世界各国为文幼章秉然正气的风姿、为他热情洋溢的演讲喝彩的同辈人,许多都已离开人世。在中国,记得这位勇士的英名并深深敬佩他光辉品格的人们,已多年不知道他的消息……

  在圣克莱尔优美住宅区一幢普通楼房前,苏维廉先生把轿车缓缓地停下,他带领我上楼径直朝一间宽大的客厅走去。文幼章先生的夫人埃拉,笑容可掬地起身欢迎我们。因髋关节疾病行动不便的文幼章先生坐在临窗的大沙发上。他先是默然地注视着我,当我按照中国方式向他致礼,并用四川话对他说:“文老师,你好!我是从成都华西医科大学来的……”老人一下子露出了和富的笑容。据说,当年他的中国学生都称他为“文老师”。从他那敏锐而闪亮的笑意中,我意识到这一称呼一定勾起了他许多亲切的回忆。

  “欢迎,欢迎!”老人纯正得无可挑剔的四川话使我惊喜不已。50年代,郭沫若就赞扬文幼章先生,说他是为数仅存的几个把汉语讲得和中国人毫无区别的外国人之一。真是名不虚传!老人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放射着愉快的光彩,他那开朗,幽默的性格并没有因年迈而失去魅力。

  当我朝这位本世纪和平运动的风云人物身边走去时,埃拉夫人正向苏维廉先生描述昨夜风雨中屋后一棵老树折断的情景。她让苏维廉去后面看看“灾情”。文幼章老人听力已不太好,但他显然明白他的夫入正在讲述什么,于是对我说:“你也去看看嘛,一棵老树?拦腰折断……”

我通过一间侧厅向后院走去时有两件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一是墙上挂着周恩来总理面带微笑的头部特写大照片;另一件是“乐山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文幼章故居”标牌的复印件。我曾到过乐山这座江水环流、大佛高耸的城市,也曾瞻仰过“文幼章先生故居”的风貌,那里留下了他早年和中国人民同甘共苦的不可磨灭的痕迹。

我重新回到客厅,在文幼章先生身边的沙发主坐下,和老人开始了交谈:

  “文老师,40年前,当我第一次记住你的名字时还只是一个刚上初中的学生。现在我已50多岁。今天,能见到你真令人高兴。”

  “我已满92岁了,我巳完成了我的任务,我有15个孙儿女,可我总记不清他们的名字……”老人说到这里有趣地咧嘴笑了起来。

  “你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大家都很尊敬你。”我怕他听不清,加重了语气,“希望你颐养天年,健康长寿!”

  文幼章在中国时,历史给他提供了各种机缘,使他结识了近代中国不少的著名人物,如周恩来、毛泽东、董必武、宋庆龄、李先念、邓颖超、乔冠华、龚澎、郭沫若以及蒋介石、宋美龄、张群……当我提到这些人物,并称他为中国现代社会变革的见证人时,老人显然兴奋起来,历史的风云在他的心中涌动……

  “张群是你们四川人嘛!当年四川军阀主张川人治川,迫使蒋介石任命张群到四川当省长。我教过他英文,我们是朋友,有段时间他就住在我家里。这个人去年过世了,活到101岁。”老人不无感慨地说。文幼章认为张群是国民党中最开明的人士之一。

  “你对旧中国人民的苦难了解很深……”我说。

  “我一生中很后悔的事是帮助过蒋介石,”老人平静地说。他已深深地沉浸在历史的回忆之中。那是19393月的一个早晨,文幼章在重庆乘了一辆黄包车前去拜见中国当时的最高统治者蒋介石和宋美龄。文幼章被蒋聘为“新生活运动”的顾问。

  “蒋介石这个人不可信,很坏,”老人继续说,“你们中国的周恩来教给我不少东西,你看见我家里挂的周总理的像片么?”

  “是的,刚才我看见了……”我说。

  老人以深情的语气谈起了敬爱的周总理,作为中国人我感到自豪。文幼章第一次见到周恩来是1945年在重庆。1946年在上海再次会见了周恩来同志。文幼章先生的次子文忠志(Stephen Endicott)教授在《出生在中国的叛逆者——文幼章传》中记述这次会见时写道:“周的一席话使文幼章毫不费力地懂得为什么马歇尔将军说周是他打过交道的最能干的辩论家,他从容不迫,通情达理,充分掌握了事实的各个细节,而且态度又是那么真诚。”“在对中国历次访问中文幼章夫妇都有幸见到才华横溢而又温和敦厚的周恩来。”

  窗外传来了卡车的声音,我们中止了谈话,都朝落地窗外看去。有关当局已派工人来帮助老人处理境内的断技残叶了。透过破璃窗望去,远处可以看见一片郁郁葱葱的枫树林,在风雨之后正显示出一派旺盛的生机。

  “文老师,我从没机会接触过宗教。这次访问多伦多市,加拿大人的宗教生活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想引出新的话题。

  “我的宗教观已有改变,我现在的观点是要上帝,还要社会主义。”老先生略略眯起了双眼,随即露出了一种高深莫测的微笑。显然,要和一个对宗教一无所知的人讨论宗教,是太费精神的事。为了他的健康,我不敢再说什么。在他的传记中,曾记载着他青年时代的心愿:“我终生誓为实现基督的美德:诚实、纯朴而奋斗,我愿在生活中以他为楷模,见义勇为,维护正义,而且在研究基督时虚怀若谷,不断寻求公理。”在人生的征途中,文幼章发现“基督教在接受辩证唯物主义的世界观并以之解释上帝的行事之道并不存在困难”,他甚至怀着赞叹不已的心情研读过《共产党宣言》,所以他理解并坚定地支持中国的革命事业。他是一位把上帝和马克思主义熔铸在一起的理想主义者;是一位热爱人民并以巨大的热情和勇气为社会正义斗争的不屈不挠的勇士;是一位杰出的知识分子和伟大的世界公民。

  走出房门,我情不自禁地向远处那一片葱笼的枫树林望去。一棵树可以被风雨折断,而那些深深扎根在泥土中的枫林却永远洋溢着生命的活力。我忽然记起苏联著名作家伊利雅·爱伦堡的话,他说:文幼章“像他的祖国加拿大的大树那样坚定挺拔”。多么生动的比喻!一棵深深扎根在大地之中的枫树,一片与祖国心灵相通的火红的枫叶——枫树的形象,枫叶的灵魂,这就是文幼章给人的印象。他坚韧挺拔不为恶势力所压倒,他生机盎然永不停息地在奋斗、在燃烧、在发光。就连过去反对过他的宗教界人士也不得不承认,文幼章以真诚的心为世界人民作出的贡献。1982811日在蒙特利尔举行的加拿大联合教会第29届总理事会决议:“为过去对文幼章的伤害表示道歉……对他对和平和社会正义事业所做的忠诚而英勇的贡献表示肯定。”

  文幼章对人类和平的贡献,对正义事业和社会进步的支持,他坚强不屈的精神和对人民的爱心,以及他那枫树一般长青,枫叶一般火红的人生态度,都给人以深刻的鼓舞和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