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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华西坝》序

流沙河

 

  想起20世纪50年代之初,小说家李劼人,时任成都市副市长,分管城市建设,一日到布后街2号院(四川省文联机关所在地),偶然谈起本市街道建设规划,兴致高昂,洪声亮嗓,说要从贡院街(皇城坝)向南拆。三桥北街,三桥南街,红照壁,纯化街,都要一扫而光。再向南,拆城墙,越锦江,一直向南拆下去。要拆出一条几十米宽的大道来,作为新成都向南面发展的中轴线。李劼人激动说;“到那时候,登上皇城,向南一望,好开阔的十里长街,那才是真雄伟!”

  记得那年我才23岁,血正热,听了好快活,觉得这是诗。你看,一条直线向南拆去,真有切蛋糕之豪爽。谁想过这一刀切下去,南城外的华西坝就要被永远地腰斩了。那是革命年代,民间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领袖说:“破字当头,立在其中。”上下一股风,拆光了才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不数年间,拆街规划变成现实,腰斩果然执行。于是有了天府广场,以及人民南路。所幸的是蛋糕虽已切成两块,毕竟还是蛋糕。偶入坝区一游,仿佛风景依旧。只是多了些喧嚣与凌乱,韵味渐失,不复当初美丽。又经历20年的折腾,两块蛋糕内再塞入一些丑陋的建筑物,如遭虫姓一般,遂使原有风貌尽失。问年青人,都不知华西坝在哪方了。

  成都号称历史文化名城,不假。“历史”存在城内城外数不胜数的名胜古迹中,随处目击心识,不暇指点分说。“文化”又在哪里?在两处,一是旧少城,一是华西坝。旧少城的民居建筑,胡同小院,花遮柳护,犹存传统闾阎之风。华西坝的校园建筑,楼阁殿堂,流水芳草,大展中西合璧之美。这两处的奇丽风光,除京沪外,全国那么多大城市,唯见成都一城。这是最值得成都人夸耀的。比较起来,火锅好酷,美女好看,耍得伸展,吃得舒服,什么“来了就不想走”,只能算是亚文化了。

  我有幸熬过了漫长的革命年代,又恭逢当今的反省年代,能够自己观照自己昨日之非,回头认识华西坝丰厚的文化价值,并常常鼓吹之。我写《老成都·芙蓉秋梦》时,读到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年推出的《华西坝·华西协合大学影录》,本拟在拙著内述及华西坝,终以照片难借作罢,遗憾至今。可喜的是今有戚亚男与罗俊荷二位合著的《印象华西坝》一书即将面世,不但从历史角度阐明了华西坝丰厚的文化价值,而且图文并茂地反映了今日坝上的校园生活,饶有趣味。用今昔对照的方式,从动态中再现华西坝的变迁,为本书一大特色。愿此书的面世能催促华西坝之再生,从建筑结构的恢复旧观,到人文传统的推陈出新,尽其纸上之力,是以乐为之序。

                                      20066

《印象华西坝》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