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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秀实——把现代产科接生术引入成都第一人

 

戚亚男  罗俊荷

 

    满秀实(Marian Manly 1896——1980)美国人,1896年出生于四川重庆,其父母是在中国的传教士。满秀实在四川长大后回美国读书,在芝加哥大学学习临床医学,学成后回到中国,在成都陕西街存仁医院当皮肤科医生。在成都行医多年,她了解到当时成都妇女生孩子都是由接生婆来接生,而接生婆都是未经过职业培训的,因而产妇和新生儿的死亡率特别高,她萌生了在中国推广现代产科接生术的决心。随后她立刻返回美国学习产科,1931年获医学博士学位回到成都创办了西南地区第一所助产学校——成都私立进益高级助产职业学校。该校从1933年毕业的第一班9名助产士,到1950年满秀实离开中国时共培养了131名助产士。在满秀实众多的学生中有一位很特别,她就是韩素音,满秀实既是她的助产职业老师,又是她的写作启蒙老师。满秀实为了她的事业终身未婚,1980年在美国病逝,终年84岁。

立志在中国行医的传教士女儿

    在19世纪末一对随教会到中国从事建筑工作的美国夫妇又在重庆生了一个女孩儿,取名叫玛丽安·曼雷,因为她父亲的中文名字叫满里,所以这对美国夫妇就按中国人给孩子取名的习惯,也给她们的小女儿取了一个中国名字——满秀实。像其他由教会派到中国工作的外国人的子女送一样,满秀实在中国长大后,回到祖国上学。在美国接受高等教育后,满秀实回到中国工作。

    满秀实想当一名医生为病人解除痛苦,她在美国学习临床医学。在美国学成后,满秀实回到中国,在成都存仁医院当皮肤科医生,开始了她的行医生涯。

    满秀实在成都行医中,她看到当时妇女生小孩用的是延续了几千年的在家中分娩的传统方法。每当产妇要临盆时,家人就去请接生婆来接生,而很多接生婆是无医学知识的中老年妇女,也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有时为了让临产妇尽快地把孩子生下来,接生婆还用一些迷信的办法。如在临产妇家里把窗户都关严,把家里的柜子、抽屉都打开,还要给产妇脸上涂些血,说这是“开产门”,甚至给产妇喝菜油,认为这样就生得快点。为了“给婴儿开路”,接生婆们用长指甲抓破产妇的会阴,阴道以及宫颈。如遇难产,产婆还用暴力助产。这些不科学的旧式接生方法,常导致生产母子因大出血、窒息而当场丧身;或因感染、产伤导致生产母子性命难保;既使幸存,导致的产妇产后外阴瘢痕狭窄、肛门阴道瘘、膀胱阴道瘘等当时不可医治的妇科重症以及产伤所致的产儿终生残疾,给生产母子,乃至其亲人造成极大的身心痛苦和经济负担。

    那时虽然成都已有西医,但是老百姓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进西医医院的。她常常看到一些产妇因难产而无法分娩出婴儿,几天后家属才到医院请医生,此时,往往医生也无回天之力,即便是解决了难产,挽救了产妇,也容易给产妇和婴儿留下后遗症。

    据医学文献报道:在19201930年代,我国估计有20万产婆,而当时的产妇死亡率为15%(英法为3%至5%),婴儿死亡率为250‰至300‰(英法美为80‰至90‰),比英美国家高45倍。估计我国每天有一百多名产妇和新生婴儿死亡。

    满秀实了解到这些情况后,非常想帮助成都的产妇,无奈她虽是一名医生,但学的是皮肤科,而不是产科。满秀实毅然决定放弃在存仁医院的工作,返回美国,进了医学院专攻产科,于1931年获医学博士学位。在美国学成以后,她再次回到成都。                                         

    满秀实这次回成都,没有再进教会医院,她想如果自己在医院当一名产科医生,虽然也可救治不少产妇,但终归她一人的力量有限,要彻底改变成都民间接生婆延用了几千年的接生方法,只有办助产职业学校,为当地培养大量的懂医学知识的、受过专门的训练的助产士。她决心在行医接生的同时,培养更多的助产士,与她们一道来改变当地的不良习俗,尽最大可能减少妇女儿童因分娩而致的不辛。

 

成都的第一所助产学校——成都私立进益高级助产职业学校

    在父母及朋友帮助下,19319月满秀实在成都创办当时第一所助产学校——成都私立进益高级助产职业学校,并设立附属产科医院。学校最初在文庙后街租了一公馆的后院为校舍,院内一间较大的房间作为教室,小楼上一间大的房间是学生们的寝室,满秀实住在楼下,其对面为两位教员的寝室。教室后面的偏巷改建为消毒间,再往里就是洗涤间和厨房。学校的教学设备也比较简陋,多半是由满秀实从国外带回来的。满秀实任校长兼教员,另外还有两位教员是满秀实分别送到上海和武汉产科学校学成回来的护士。第一期共招收二十多位女学生。

    两年后,也就是1933年经过严格的助产医学知识学习和专门的训练,第一期学生中有9位毕业了,成为成都本土的第一批助产士。在照毕业照时,9位女学生都身着一身素装,满校长让她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支盛开的白荷花,她站在摄影师旁边,满怀信心地对她们说,希望她们毕业出去后,要象观音菩萨一样为人救苦救难。1936年助产学校又迁到长顺街,并在陕西街设门诊部。1938年又迁至华西坝附近的小天竺街,并设立附属产科医院。1939年助产学校呈准四川省政府教育厅立案。1950年合并到华西大学。

    通常,进益助产学校每年招收2030名学生,6名留校助产士和3名教员包括满校长负责学校的教学和临床实习。大多数助产士一旦取得了执业资格,就离开这里到其它地方去自己开业了,少数留在附属产科医院工作。不论自天黑夜,医院里总留有一名助产士和一至二名学生当值,以备病人召唤出诊。

    这所助产学校和附属产科医院是由满秀实自己筹集资金开办的,学校的一切开支都由满秀实一人承担,她平时工作十分繁忙,除了每日的教学,外出为人接生。她还是大学里的教授,每周都要到华西协合大学讲课。晚上夜深人静时还要坐在打字机前写关于中国的故事送到国外出版,让美国民众了解中国,而稿费都用到了助产学校当中去了。每次回美国归来她都要带一些在美国期间募集到医疗和教学器材以及药品。

 

成都早期的洋接生婆——满医生

    满秀实是一位身材矮小,神态活泼的女士,她总是神采奕奕,脸上常常露出玩童般的笑容。她生活简朴,而且非常平易近人,吃住都和学生在一起。她的医德和人品深受大家赞颂。她不但敬业于接生本职工作,还利用与教会医院的关系帮助老百姓解决困难。她虽为洋教徒,但也对中国的文化和信仰有独自的理解,她把中国文化的圣人孔子理解为西方的上帝,把佛教中的观音菩萨理解为西方的救世主。经过多年的交往,成都南门一带的中国人都亲切地叫她满医生。

    1932年刘文辉与田颂尧打巷战,成都街上到处都是工事与枪战。有一天正好遇到有产妇快要临盆了,产妇家人请满医生出诊接生,满医生当即就决定出诊,但她需要一名助手前往。外面枪林弹雨,学生们都害怕,不敢去。这时有人就问她能不能为学生的安全负责。她却说:“我都不能为自己的安全负责,又何况对你们。但身为医护人员,我们的责任就是治病救人,只要病人需要我们,我们就去,不然病人就会有危险!”听到这话后,一个值班护士才冒着枪林弹雨随她出诊去了。

   满秀实同时还富有极强的同情心和爱心。有一次半边桥街一妇女未婚怀孕,其家人想等孩子出生后立极把私生子处死。满医生知道了后就极力阻止,在劝说无效情况下,她气愤地说如果私生子被处死的话,她就要登报揭发。随后她提议这个孩子生下来后交给她本人抚养,并为之保密,而且不收取孕妇任何费用。最后孕妇及家人都被她给说服后了。次日此孕妇产下了一个女婴,满医生叫她的学生将这个女婴用竹篮带回学校,给她取名为“救得”,取死里逃生之意。此后,满医生不但履行诺言,替少妇保守秘密,还亲自抚养这个孩子,倍加爱护。后来在孩子一岁多时,满医生想到无父母的私生子会在社会上受歧视,考虑到孩子的将来,就把孩子交给她学生的亲戚收养。孩子被领走前,满医生抱着孩子一边流泪,一边说“等你18岁时来产科学校学产科”。

    满医生对病人关爱有加,从不在危险时刻遗弃病人。抗战时期,遇到日军轰炸,躲空袭、跑警报时,她从未擅自离开病人。每当这种紧急情况出现,她总是命令学生们先将病人送至防空洞,她自己最后进去,然后就一直守候在病人们的身旁,直到警报解除。

    有一次,一位住在东马棚街的一位病人产后数月忽然腹痛,满医生亲自把这位病人送到惜字宫女医院,经过诊断后发现其病人患有急腹症,需要立即进行开腹手术治疗。上世纪30年代西医刚进入中国不久,许多病人对开刀这种治疗方法不甚了解,害怕开刀,所以这位病人不愿意接受手术治疗,其手家人就偷偷把病人带回家了。满医生知道后,亲自到这个病人家中,向她及她的家人详细耐心地介绍了西医的治疗方法,告诫他们病人有生命危险,最后以中国人最虔诚的请求方式——下跪,求得患者及她的家人的同意,回到医院接受治疗。但此时患者病情恶化,需要大量的输血,而当时大家都不愿意献血,且血型也对不上。满医生自己是O型血,她毫不犹豫地献出了自己的鲜血,最后挽救了病人的生命。当病人家属感谢满医生时,她却欣然地说:“我捐了这点血没有关系,很快就可以补上,但这却可以救一条人命。”

    满医生对病人从不分贫富贵贱,都一视同仁。她还尤其对贫困的产妇倍加关爱。有一次国民党陆军中将、成都市市长陈书农的的太太产前已经预约满医生接生,费用50银元。军阀太太临产那天,陈书农的勤务兵到学校请满医生去接生,正当满医生要跟随那位勤务兵出诊时,一位中年男子气喘虚虚地跑来说他的女人在家生小孩,娃娃的手先出来了,但娃娃却出不来,产妇很痛苦,想请满医生去帮忙。满医生一听就知道产妇是难产了,如果不及时处理,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这时,一方富,一方贫,一方掌权,一方无权。何去何从?满医生立刻就作出安排,她让学校最好的助产士带学生去那位军阀家,而她则另带学生去救难产的妇女。勤务兵却不依满医生这样的安排,说我们太太是不好说话的,况且我们出50个大洋,你到那家去说不定一分钱都得不到。满医生严厉地对勤务兵说:Shut up!(闭嘴!)你的钱管不到我的自由,她一边说还一边跺着脚。最后满医生跟随那位中年男子而去,成功救治了难产母子,因产妇家的确很清贫,满医生没有收一分钱。事后学生议论纷纷,说学校的经费本来就很紧张,而她放着50块大洋不去挣,反而去为一个难产妇接生而且分文不取。她知道后立刻召集大家开会,教育大家要以病人利益为重,她说:“你们想一个人的命难道就只值50大洋吗?你们以后要学会用钱,而不要钱来用你们。”

    满医生在平时的工作中不但要求自己和学生严格认真,一丝不苟,还要求大家实事求是,不隐瞒错误,要勇于改正错误,敢于承担责任。一次一位才毕业留校的助产士第一次带学生出去接生,回来后满医生就问接生的情况,这位助产士就把接生时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满医生。最后满医生知道产妇的会阴破了,而又没有修补,她一分钟都不耽搁,立刻拿上接生包带上这位助产士返回到产妇家,仔仔细细地把会阴补好。在回校的路上,满医生才告诉这位助产士:如果产妇会阴破了而有没有修补,会给产妇带来一些如产后大出血等可危及生命的并发症,以及外阴瘢痕狭窄、大便失禁等后遗症。为了对产妇的现在和将来负责,一个助产士必需做好每一步工作,千万不要以为婴儿一出世就万事大吉了。

 

著名女作家韩素音的写作启蒙老师

    1938年秋天一条从法国马赛到香港的轮船上有一位21 岁的中国姑娘,她叫韩素音,她中断了在比利时布鲁塞尔自由大学医学院的学业,放弃外祖父馈赠的一笔数目可观的巨款,回到中国为抗战尽力。

19397月韩素音来到成都南门外的华西协合大学,一心想为国家做一些立见功效的实事的她经医学院院长启真道(Kilborn,L,G.)博士的引见,到了位于华西坝附近小天竺街的进益产科学校,见到了产科学校校长兼产科医院院长满秀实。此后,满秀实不但授与韩素音医学知识,共同致力于用科学方法接生来为妇女同胞服务的神圣西医助产士事业,还引导她走进了文学殿堂,为她日后成为一名作家铺垫了良好的基础。

在进益产科学校,韩素音和校长志趣相投,友情日益增进。那年9月一个细雨濛濛的下午,韩素音去了校长的住处,他们一边喝茶,品尝校长新烤的点心;一边聊校长才写的小说。在交谈中韩素音得知校长总是忙里偷闲,写一些有关于中国的文章,寄到海外发表,让外国人了解正在中国发生的事情。韩素音就把她头年9月回国的情况,以及从武汉到重庆等旅途见闻的笔记送给满校长作为写作的素材。看过笔记后满校长很兴奋地告诉她:“以你的笔记加上我的写作,我们可以写一本书。”

    就这样,到了年底一本名为《DESTINATION CHUNGKING(中文名《目的地重庆》)的书得以脱稿。一年后,也就是1942年初,《目的地重庆》一书在美国出版发行了,让美国公众了解了正在浴血抗战的中国人民,该书在美国很快就脱销了。而该书在结尾时高度赞扬广大劳苦民众的创造力,被国民党认为是一本为共产党宣传的书。

    后来,韩素音去英国伦敦大学习医,1948年她取得行医的资格。上世纪50年代韩素音在香港、马来西亚及新加坡行医。此后韩素音即以写作蜚声国际文坛。

    1950年底,满秀实经重庆离境,回到自己的祖国美国,她与中国人民之间的故事画上了圆满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