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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弦歌片断

王绍陵

 

很早就听说过华西坝上的音乐传统。早在抗战时期(1939年),师生们就可以自带被盖、自费乘车去重庆演唱《弥赛亚》,为抗战前线将士募集寒衣。连老校歌的歌词,也出自于刘豫波、林山腴这些大家之手。也听过有关“对牛弹琴”、“华西坝的萧邦”等动人的传说。我到川医工作已是19726月,再也无法观看川医京剧队演出整场《打渔杀家》的场面,也无法见到高立达、韩字研等医学专家在话剧舞台上的丰彩。那就说说我所亲历的华西坝上的弦歌片断。

1972年底,学校为了“拥军”,要组织一支文艺宣传队,在新年和春节期间,到部队去慰问演出。记得去演出过的地方有成都军区、成都空军、省军区、成都警备区,还有一些部队医院、汽车团,以及一些大型军工企业。为什么一所医学院校当时会那么重视“拥军”呢?也许是1971年“林彪事件”后,军心需要安抚;也许是当时的川医需要地方政府和驻地部队的双重支持;也或许只因为川医原本就有岁末拥军的传统……总之,尽管当时学校百废待兴,但“拥军”这件事是必须做的。

那年是“老五届”(1966-1970)大学生毕业后,学校首次招收工农兵学员。经历过文革初期的巨大冲击,教职员工对办大学这个“问题”,人人都心有余悸,一切还在摸索之中,在这种背景下组织宣传队就并不容易。不容易还在于,大学生人数不多,大多数来自工农业生产第一线,有“艺术细胞”的更少;医护人员一个萝卜一个坑,安排时间排练很困难。到集中排练时发现,乐队清一色是教职工,舞队、唱队队员主要来自川医卫校1972级学生。当然,也有几位临床医生和几位工农兵学员。

排练和校内演出地点在“新礼堂”,该建筑由联合教会捐建,实际上到1949年才完工。这是一座规模较大的礼拜堂,砖木结构,但砖墙比现在的“24墙”至少厚一倍。里面有个大讲台,可当舞台用。内部用纯木材料装饰,天然美观不说,而且共鸣好,人声、歌声、器乐声混响恰到好处。可惜“新礼堂”如今早已不复存在,它被更新的口腔科技大楼所代替。

乐队是一个混合编制的小乐队,我叫得出名字的有姚恒瑞(小号)、曾光明(小号)、吴德全(圆号)、邓典智(萨克斯)、石善荣(长笛)、罗德纯(手风琴)、张成凯(大提琴)、崔相艳(扬琴)、张成兴(竹笛)、董朝廷(二胡),还有几位我只知其姓而不能具体到名的老师们,分别搞单簧管、小提琴和二胡。

那时还没有M1D1,也没有精良的扩音设备,全靠这支混合小乐队伴奏。而由于人员集中时间短,所有的伴奏也都没有配器。如果以现在进棚录音的标准来评价,那时的音乐效果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然而凡事都有两面:当时的人们要求并不高,也没有听过好的音响;就一个单位而言,能集中这么多业余乐手也算不容易;进一步说,即便以现在的眼光看,你又有多少时候能享受到整台晚会都是真人真乐队伴奏呢!

可怜的是我们为之伴奏的歌舞名字现在也说不上几个了。记忆最深的小歌舞叫《亚克西》,由鲜苏琴、冯挺华、詹林、王咏梅、王荣华、李嘉、王约等人扮演的新疆姑娘边舞蹈边唱:“什么亚克西哎,什么亚克西?”而由蔡永新扮演的新疆大叔则一边摇打着“萨巴依”(一种新疆打击乐器),一边捋着胡须唱道:“人民的军队亚克西!”……

唱队的人有张宏明、姜世杰、吴再萱,还有几个工农兵学员。印象较深的是姜世杰的女声独唱,但她当时唱的是不是《假如你要认识我》、《吐鲁番的葡萄熟了》,现在也不敢肯定。

由外文教研室的周维新、王之成两位教师合说的相声《友谊颂》,场场都很受欢迎。

而由雷秉钧、徐士麟、丁世宁、吴再萱等人演出的独幕方言话剧《向阳路上》,一场比一场吸引人,后来连乐队队员有些都跑下台去观看。

有场演出,是在成都军区总医院慰问,刚吃过招待晚餐,就传来舞队队员、外科手术室护士詹林急腹症的消息。乐队虽然也在一旁干着急,但并不至于影响当晚伴奏。舞队就惨了,詹林本来节目就多,有些节目又在主要角色位置,缺了人的舞蹈该怎么跳?开演前传来初步诊断为急性阑尾炎的消息,说要在总医院马上手术。演出过程中又有消息说川医不同意在院外手术,救护车已将詹林送回川医。节目一个一个闪过,舞蹈《洗衣歌》、舞蹈《卓玛姑娘上北京》……不仅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连近在咫尺的乐队也没看出有什么破绽。再后来,听说詹林患的是尿路结石,躲过手术,不治而愈。也不知现在是美国护理科学院院士的詹林女士,还记不记得这幕喜剧。

自己的事当然记得最清楚。我那时除了在乐队伴奏外,还有个任务是出一个二胡独奏节目。我选的是《子弟兵和老百姓》,一来正合“拥军”主题,二来乐曲也不太复杂,技术上容易过关。可是,恰恰由于不复杂,没有炫技的地方,现场就难于获得掌声。怎么办呢?该曲原本是一首民乐小合奏,由北京军区战友文工团著名演奏家许讲德女士担任二胡独奏,她把这首简单曲子拉得非常动听。我在学校广播站工作,有录音之便,录下来后不只听了数十遍,那些倚音,那些上滑音下滑音,那些小弯弯,以及强弱的处理,我都一一记下,刻意模仿,反复练习,并且记在心里。

与我合作的扬琴伴奏是附一院工会的崔相艳,四川音乐学院扬琴专业本科毕业,给我这个业余二胡打伴奏真是大材小用。崔老师人很好,很谦虚——是真的谦虚,她说自己练琴不多,这次要好好恢复恢复。她讲的是实话,文革中大家都怕与“白专”沾边,情愿疏于业务。但她的“童子功”是政治运动冲不垮的,她的学院派实力很快显露出来。二胡音色遇到扬琴,本来就如鱼得水,何况是这样高水平的扬琴。我们合作得很愉快,成为每场必上的节目,演出也比较受欢迎。

最受欢迎的莫过于参观黑龙滩水库那场,记得是在县委大礼堂演出的。观众很是积极,早早地来到礼堂,还未开演就座无虚席。可是左等右等,电老是不来,这下观众和演员都开始着急。后来才终于得知,观众期望很高,弄得一票难求,而供电局的同志们却没有得到票,只好出此下策。最后硬是把票送到供电局同志们手中,昏昏欲睡的观众才被雪亮的灯光照醒,而时间已经是深夜12点。瞌睡的人们原本不会有激情的,而鸦雀无声的环境却正适合二胡独奏。也许我和崔老师都喜欢这种纯粹的欣赏音乐的气氛,演奏也变得恰到好处。不料原想入睡的观众仔细听完这首曲子后,顿时睡意全无,而且个个都象是我们的知音,暴风雨般的掌声久久不肯停息。我们两人下不了台,一时不知所措。还是宣传部带队干部吴宝琛走出耳幕,嘱咐我们再来一曲,可是我们根本没有准备返场曲目,只好再演奏一次《子弟兵和老百姓》。

70年代还有件事记忆犹新,那是为川医幼儿园参加全市幼儿团体操比赛而伴奏,乐队是以口腔为主的十多个人的管乐队。团体操有好几节,也就包含了好几首曲子。姚恒瑞老师和我每人写了几首伴奏曲,都是当时大家耳熟能详的少儿歌曲的变奏,而全部曲子的配器则都是姚老师一个人完成的。大家知道,姚老师不仅是口腔颌面外科专家,也是油画家和音乐家(小号专业)。我和宣传队的蔡永新曾去姚老师家作客,专门参观他的油画。而他的小号水平更不待说,他与西南第一把小号、川音的白天宝教授是很好的专业朋友。但姚老师懂配器可能知道的人就比较少了。配器是作曲系中理论水平和实践水平要求都很高的一项业务,不仅要融会贯通作曲法、配器法、和声学、曲式学、赋格和复调这些极专业的知识,而且要实际会几种乐器,并且了解所有乐器的表现特点,更重要的是,要有才气,音乐感觉要好。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姚老师就恰恰集这些优势于一身。虽然如此,当我们看到一张张、一摞摞上面写满密密麻麻音符的总谱时,仍不能不感到惊奇,不能不为姚老师所付出的时间、精力和心血而感动。尤其使我难忘的是,就在这次排练时,姚老师要我来指挥,他自己则拿起小号加入乐队。那次川医幼儿园得到了很好的名次,但究竟是第一名还是第二三名,我已记不清了,而姚恒瑞老师的大家风范,我,我想还有乐队队员,大家都铭记在心。真的,直到今天,我眼前还时时浮现出姚老师病重时,在一个黄昏从校西路前往医院住院,与我们挥手相别的情景。

说到80年代华西坝上的音乐盛事,首推华西校友合唱团的音乐会,关于这台晚会,我知道,有一部实况录像片为证,我本人正是摄制组成员之一,我也知道,已有专门文章介绍,这里不再赘述。

我想谈谈文艺演出中深受大学生欢迎的彭懋生老师。

彭老师是体育高手,学生时代就代表全国大学生打过女排;她只学过俄语,新时期后自学英语,语音绝佳;四川人学普通话,她学得也很好;而她的流行歌曲,登台必定引起哄动。

记得我曾有幸为她伴奏过几次,都是在二伙礼堂,后来叫电影院,就是现在的公卫大楼所在地。杨果演奏电子琴,陈新汉演奏夏威夷吉它,我打的架子鼓,还有其他几位乐手。彭老师不喜欢正襟危坐地报幕“下一个节目……”,也不像一些大腕小腕那样口是心非地说“那边的观众朋友你们好吗?”但她在正式演唱之前,也要以同事的身份、以师生的身份、以朋友的身份,跟观众有一个简短的沟通,或者介绍一下歌曲背景,或者介绍一下乐队成员,总之几句话就拉近了台上台下的距离。她喜欢唱一首美国歌曲《巴比伦河》:“我们来到巴比伦,坐在河旁,痛哭悲伤,当我们回忆家乡……”只要她的歌声一出口,就有一种抓心的力量。而看似平凡的旋律,如泣如诉的歌词,就象把你带到特定的现场。结尾的时候,歌声照应着开头一段,最后在反复的“当我们回忆家乡”中渐弱地隐去,观众这才从沉思中醒来,发自内心地鼓掌,发自内心地欢呼。

上面谈到的担任夏威夷吉它伴奏的陈新汉老师,可以说是西南地区这种乐器的鼻祖。其实,陈老师早年就是一位夏威夷吉它高手,文革中还为此吃了不少苦头。改革开放后,西风渐近,许多省市专业乐手和业余乐手,通过各种关系拜陈新汉老师为师,可以说,当时绝大多数乐队中的夏威夷吉它手,几乎都是陈先生的徒子徒孙。而上面谈到的另一位担任电子琴伴奏的杨果,早年专攻手风琴,80年代后兼玩电子琴,也成为成都市圈内的高手。顺便说,他的哥哥、也是在华西坝长大的杨路,早在计算机386时代,就把他在美国研修的电脑音乐技术带回国内,在全国各大城市培训音乐学院师生,成为我国电脑音乐第一人。

电声乐队、M1D1技术、电脑音乐一路走红的时候,生活在华西坝上的人们也立即跟进。附一院的崔相艳老师就以医院工会的名义,把多名业余乐手送到川音去培训,让他们成为医院乐队的骨干。而在学校工会茶园(当时在光明路),也有一支自由组织的乐队长年为华西师生的舞会担任伴奏。这支乐队队员有:王绍陵(鼓手)、常胜刚(键盘)、周晓岚(贝司)、陈元明(小号)、樊秉智(萨克斯),还有歌手陈永惠等。作为这支乐队的架子鼓手,我至今记得1995年我们乐队参加成都市舞乐队考核的情形。我们准备的乐曲是《多瑙河之波》和《是你给我爱》,前者是一首三拍子的圆舞曲,后者节奏可以打成迪斯科。我们有备而来,不仅两首曲子都请川音的老师配器,而且也练习了很多次。考场准备的是一套7鼓的架子鼓,比我们学校的5鼓架子鼓好听得多。那天打得特别顺手,整个乐队也超水平发挥。记得两首曲子刚一奏完,担任评委的市文化局副局长蔡继康先生就起身上前和我握手,说:“太不简单了,你们华西乐队!”我们获得了成都市舞乐队第五名——这是一个令专业乐队也羡慕的名次!

我还想提到为我编导的多部电视片谱曲和制作M1D1的李鹏先生,他才华横溢,旋律优雅。他给《为了桃李芬芳》电视片(为校园文明建设而摄制)谱写的插曲,杂揉了民族和流行音乐各自最明显的元素,耐人回味,萦绕至今。而他为华西“211工程”电视片主题歌谱的曲子,曲调舒缓缠绵而近于凄美,伴着歌词反复吟唱“你出一把力,我出一把力”,以至看完片子的雷清芳教授说:“把我眼流花儿都唱出来了!”

遗憾的是,李鹏先生最终选择了离开,他想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但他的心血之作,也会象其他华西人片片断断的弦歌一样,永远在华西坝上回响。

                          20103月于成都华西坝宁村

2013521收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