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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往事

原华西医科大学教育电视台台长  王绍陵

  “各位观众,晚上好!华西医科大学教育电视台今天正式开播了!”1986106日晚,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刚结束,华西医科大学教职工惊喜地发现,学校电视频道上,一位叫舒春阳的女播音员,正在口播《开播献词》,这篇献词,出自第一任台长彭子京先生手笔。这是华西坝上第一声电视呼号,宣告了一项工程的峻工和一座电视台的开播。

  这项刚峻工的工程,就是学校的有线电视系统,当时叫闭路电视系统,或电缆电视系统。它覆盖了整个华西坝1000余亩土地,有4000多个接收终端,最远的距前端达2千米。这个系统功能齐全,除全校大系统外,附一院、公共卫生学院和口腔医院分别统设计了可以独立播放的小系统,办公楼、图书馆、各教学楼、卫生管理培训中心和药学院都设有播放点。更有一些重要场所(如电影院、各大会场),还具有把声像信号反馈到中心再向全校直播的功能。

  这座刚刚开播的电视台,被明智地冠以“教育”二字,这是因为,它是学校内部的电视台,主要用于学校开展视听教学;它也为学生提供第二课堂,为教职工提供继续教育;它特别为当时正急需的英语学习提供帮助;自然,它同时为生动形象地开展思想工作,培养职业素质开辟了新的阵地;并且,它还丰富了师生职工的文娱生活。这是全国高校首家开播的闭路电视台,而它所确定的“教育”二字,日后被全国所有高校电视台所采纳。

  80年代初期,电视摄制设备极其昂贵。我校的设备在全国高校来说,也是最好的,原因是当时世界银行货款向医科院校倾斜,我曾听说,我校这批进口设备,价值50万美元。后来马俊之前院长告诉我,她亲自签的协议,不是50万,而是400万美元。

  整个第9教学楼第4层的南边,都是电视设备用房。有演播间、特技间、录音间;4套剪辑设备,一套Betacam系统,一套BVU(广播级)系统,一套VO(业务级)系统,一套VHS英寸(家用级)系统;附属设备就更多了。那时曾有BBC的电视记者到四川拍摄长江漂流,跑到四川电视台去租像机,被告知,摄录一体机,四川只有华西才有,可见我校当时的设备实属一流。

  最早学校电视台属于视听中心的一个科,一来设备可以通盘安排使用,二来电视台除新闻、专题、文艺片之外,也要拍摄一些科普片,甚至医学教学片。现在回想起来,任务也真重。但 那时人还年轻,兴趣和干劲都大,象是不怕累一样。我至今记得电视台初创之时,和蔡永新、李尤、孙克敏等同事度过的那些困难和惊喜交织的不眠的夜晚。

  初期,学校各单位热情都高,都希望把本单位情况向全校介绍,因此我们的新闻线索也千头万绪。每个单位都重要,每个单位又都是华西坝上的同事,几乎找不到拒绝拍摄的理由,那时的忙碌可想而知。有时候,也有中层干部告御状,说“电视台拍了才半个多小时就要撤了”,后来有人告诉我,书记、副书记都“卫护”你们啊,帮你们说话,说“人家电视台工作忙,有安排,还要到别处摄像,没有必要让他们一直在这里!”直到今天,我仍然对这样的领导心存感激。

  当然电视台也有好耍的机会,例如跟随校领导拍摄纪录片。我和李尤就跟随曹泽毅校长拍过《什邡县初级卫生保健考查》,视听中心的李煌拍过考察西藏的纪录片,我和视听中心的张林到海南拍过《椰岛上的奇迹》,等等。最喜剧的是孙克敏和李尤,他们俩经常搭档拍摄新闻,李尤摄像,孙克敏编辑。而当时 字幕机不方便,解说员每条新闻后面都要说一声“这是孙克敏、李尤报道的。”后来华西坝上就有个传说,说是电视台安逸喔,你看“孙克敏又旅游报道了!”

  事实上,好耍只是想像,好累才是真实。前期拍摄,仅仅是收集素材阶段,可以说只是全片工作的几分之一。要把片子做好看,后期还很费脑筋、很费时间,有时甚至感到很棘手。所以我很理解负责剪辑的孙克敏,他那时经常熬夜,有时都紧急到该播放的时候了,可是新闻还差点才剪完,只好打出字幕:“正在制作,敬请稍候”。而剪辑专题片则要花更多时间,好不容易千辛万苦剪辑出来,审片时如果人一多,东一句西一句,有时你自己的思考又无从解释,弄不好就需要另起炉灶。印像中曹泽毅校长不喜欢前呼后拥地带一大帮人来,他爱在晚饭后,只身一人来到剪辑室,说出自己的意见,也听你的解释,最终拍板敲定修改的地方。电视台人员都心甘情愿地熬夜修改,因为曹校长第二天早上要带上录像带赶飞机。

  198710月,在华西医大电视台开播一周年之际,学校邀请了四川电视台、四川日报、四川大学等单位的新闻和电视方面的专家学者,对华西校园新闻进行过一次评议和鉴定。(那时成都电视台才刚刚筹建,电视台用地还未取得,筹备组临时设在古中寺街市少年之家里面。)现在还记得起的专家有:四川电视台副台长奉孝芬,川台专题都主任宋全发,川大广播电视副教授吴信训等。专家们对我校电视新闻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对《我校设詹振声烈士爱国爱校奖学金》、《亲历我校分房会议》、《脑外科七·一公园义诊》等新闻表示特别赞赏;专题片《华西公共卫生学院成立》、文艺片《华西校友合唱团1987音乐会》等也深得专家们的好评。

与此同时,我校的电视新闻不断上四川台、中央台。像《我校藏族同学喜迎藏历火兔新年》、《世界第一个无烟日在成都》、《华西医大通过打擂破格晋升专业职务》等新闻,都是我校电视台自己采编摄录后,向四川电视台投稿,再由四川台选送中央台播出的。80-90年代,我台曾向四川台提供了大量我校新闻,客观上通过电视媒介扩大了华西知名度。究竟提供的总数是多少条,现在已难于统计,总之基本上每周都能在川台见到我校新闻。记得有一次在送播一条我校科技新闻时,曾稍稍遇到过一点麻烦。川台值班的新闻部副部长王希树认为这条新闻有变相广告的嫌疑,不愿签播。当时我告诉他,这条新闻的内容,直接给病患者带来福音;我们并未收过学校科研课题组的钱,课题组的经费来自国家科研经费,并无厂家商家变相广告的嫌疑。记得当时川台新闻部部长陈朝阳(现为副台长)说:“华西医大电视台送的新闻,从来都是真实可靠的,给人家播了!”后来,王希树与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

  校园电视如果不敢接触批评性新闻,那它所在高校的风气也就太令人担忧。我们华西教育电视台,在客观公正地报道学校改革发展的同时,历来敢于对失职、不负责任、贪心以及各种陋习进行批评。至今我还记得我台报道过《会场上的纸屑》、《一支蜡烛引起火灾》、《漂亮插图被谁撕去》、《寻找国际会议的餐具》等等批评性新闻。也曾有与事件相关的单位到校领导那里说项,希望阻止爆光。而作为台长,我一次也没有遇到过校领导为此说情的事。相反,我清楚地记得,那篇在某次允许博士硕士生参加的高规格的对外交流会议上丢失一些餐具的新闻稿,正是由副校长刘报晖先生撰写,由此可见华西上上下下对批评性新闻的支持和重视。

  1987年我们对华西校友合唱团音乐会进行现场实况转播,转播地点在二伙礼堂,我记得用130型小卡车从九教学楼拉了整整两卡车设备过去。整个视听中心全体总动员,都穿上一件紫红色的摄影服,这是我们华西电视人第一次经历现场直播,设备的计划、搬运、安装、统调,摄制方案的确定,摄制人员的分工,意外情况的备份……经历这一次过后,各岗位人员的业务都走向成熟。直到今天,作为团队,我们仍在为社会提供现场多机位摄制服务。那次音乐会上,校长曹泽毅先生拉了一曲小提琴,副校长杨光华先生弹了一曲钢琴独奏《致艾丽丝》,许多华西的老一辈专家,也在音乐会上留下了他们珍贵的身影。而整台晚会的录像,又由中央电视台在几个频道、几个时段反复播放了几次,众多的华西校友、更多的其他高校师生,许多人都见识了华西校友合唱团。从此,华西在全国声名大振。

  专题片是中国特有的一个片种,每每一个会议、一次汇报、一次验收,或其他什么特别事件,就需要制作一部专题片。我台也不例外,也拍摄过大量的专题片,至少都有上百部吧。其中一些专题片,当时也曾引起强烈反响,像1987年我台拍的军训片《大学生从这里起步》。那年,首次参加军训的全国40所高校,都带上自己拍的专题片进京汇报。据我校参加会议的教务处处长吴宝琛先生回校时介绍,北大的片子将近40分钟,而我校的片子只有8分钟,结果8分钟的片子大出风头。吴先生至今还记得,当时的高教司司长王雷先生还在会议休息时,一边迈着正步走,一边大声说道:“大学生从这里起步!”可见片子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像。

  另有一部专题是为1989年“第四届亨氏国际妇幼营养研讨会”而拍摄。为了开幕式和闭幕式能够照应,我们决定把闭幕式的镜头也剪在片子里。可是闭幕式在省科协举行,离我们学校编辑房有一段距离,要想在闭幕式上看到闭幕式的镜头,当时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我们为此作了精心准备:全片加班加点已赶制完成,只等闭幕式的镜头。闭幕式上与会代表几天来已经彼此熟识,互相赠送礼物表示纪念。当几组镜头一摄完,就由学校派车把素材带送回九教学楼机房,紧急“插入”编辑完成后,又由专车送回现场播放。原本确定代表们边吃晚餐边看录相,可一旦开播后,所有代表都放下了碗筷。特别是台湾代表们,看到自己与大陆学者们互赠礼品、依依惜别的刚刚才发生的事情进入镜头,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他们来到摄制组桌旁,告诉我们,“过去听说大陆工作人员效率低,今天看到华西电视台这么高的效率,我们相信这才是真实的情况!”我们完全没有想到,做一部电视片,也为学校增了光。

  还有一部专题片,是为“全国医学教育和科研工作会议”而拍摄,在这部电视片中,华西坝上的电视人第一次在片中加入自创的歌曲,使片子更具观赏性。然而,因为是第一次,也曾遇到过阻力。当时有领导顾虑加入自创歌曲后,弄不好反而影响观看效果。多亏时任副校长的张肇达先生,他在独自审片时认为“很好嘛”,片子才得以跟与会代表见面。不料片子播放后,由浙医大德高望重的郑树校长出面,代表几所著名院校的校长,要求要见见词曲作者。后来就有校领导陪同他们与摄制组敬酒的一幕,成为电视片插曲之外的“插曲”。此后,在校园文明建设、“211工程”建设、创建全国模范职工之家等大型活动的专题片中,每每就都可以听到一首华西人之歌。

  虽然我台摄制了大量新闻、专题、文艺、科普节目,但是,这个“麻雀虽小,肝胆俱全”的微型电视台,却不可能包搅制作所有节目。就连现在中央台、各省市台晚上黄金时段,也都基本上播放购买的电视剧。那时每周二、五晚上播出我台新闻、专题节目后,都是播放租来的电视剧或电影录像。客观地讲,以川医这个金字招牌,当时租片时,还是比较受关照的。至今我还记得像《渴望》、《加里森敢死队》等电视连续剧,我台都是首轮租到手,每晚连播几集,学校教职工也大都有兴趣收看。

  不过,电视这个大众媒介,有时也会遇到众口难调的情况。有一次,有教职工认为租的录像片中有的格调不高,他还记下了几时几分,出现了哪个不雅观的镜头。这个意见是由有关部门领导转告我们的。我记得当时我们出了图像口播进行解释,大致要点是:1、真诚感谢对我台节目的关注。2、片源有限,为不重复,有时只好有啥租啥。3、本台无权审片。4、所租录像片都是经国家合法的专门机构审查许可的。5、我台乐意转达意见。6、教职工有看和不看的选择权。播出了“本台说明”之后,观众了解到真实情况,对我们的工作给予了充分理解,之后就没有再发生这种情况了。

  由于那时的制作设备极其昂贵,有一段时间(大约1994年前),学校电视台播出的新闻和专题片技术质量较差,因为使用的只是VHS家用设备,而不是业务级(也称专业级)、更不是广播级设备。记得是校党委书记吕重九协调,从学校基建费中挤出一笔钱来为电视台购买了一套业务级的摄像机、编辑机和字幕机。设备独立了,电视台编制也从视听中心独立出来,归属宣传部管理。这样,我台设备又得以有效运转了五、六年。而在1999年底,由于学校经费尚未用完,学校又给我台添置了一台广播级摄像机,这台机子,至今仍在为川大电视台服务。

  然而1994年以来,电视技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本质上说,是模拟技术转变为数字技术。从摄像格式来说,国际电工协会的1394号协议,对DV这个家用数字视频,作了精确规定。这个家用级DV质量又太好了,以致十多年以来,索尼、松下两个电视巨头在专业级、广播级设备上花样翻新的捣腾,都万变不离其宗地基于DV这个核心。后期剪辑、字幕、特技方面,以前动辄需要花费百万元以上的设备,今天(2010年)就其基本硬件来说,就只是一台目前配置最高的计算机,大约一万多元就够了吧。而就编辑软件而言,几千块钱的也就很不错了。其实,哪怕是有些家用摄像机附赠的免费软件,其功能也已经超过了80年代上百万元的编辑机!那么,如今搞电视,更具体地说是搞大学电视,最重要的是什么呢?我想设备当然必需,但已经不主要,因为连个人也都能买得起。重要的是两点,一是怎样搞,第二更重要的是人。

  “怎样搞”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这个重要问题常常被忽略,以为高校电视只是拍拍会议、拍拍会见、拍拍视察、拍拍表演,那就太一般了,与“一流”不相符。即使仅就医科而言,小到收集体征、记录罕见病例,中到治疗追踪、鉴别诊断,大到健康教育、医患关系……就都需要有计划、有队伍、有时间、有耐性地逐年拍摄。总之,这件对医学和对国民都大有益处的工作,需要有眼光。更不用说,如今的高校,特别是综合院校,“跨学科”的工作还多得很,特别需要专业电视队伍做专业的研究和安排。以为教师们自己都会做PPT,而把搞“现代教育技术”的人弄去“守教室”,真让人看不懂决策的英明之处。

  经过百万美元设备培训出来的高校的电视人,其实是学校的一笔财富。我还记得90年代四川省第一次国际招商会议,是由章含之女士从北京带来的同声传译队伍。当得知整个会场的同声传译系统、音视频系统、电视现场切换系统、卫星电视转播系统(会场分别设在成都市三个宾馆)都是由华西医大独自承担时,见过世面的章含之还是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而我台的工程师殷希勤,被四川电视台挖去当技播部的负责人;我台编辑李勇,先是被四川电视台挖走,后又再被成都电视台挖走。当然,高校人才多,走点算什么,但是,把没有走的人用起来,对个人、对学校都只会有好处吧。

  在创办国际知名、国内一流的大学里,电视往事当然显得十分幼稚,微不足道。然而在我这个退休者眼里,它却仍然是一段弥足珍贵的回忆。我衷心感谢与我共事的每一位同事,他们的辛劳、他们的智慧和他们的善良,我都永生难忘。而那些在背后“卫护”我们的领导,他们信任我并给我以独立自由的创作空间,对此我始终心存感念。我还要感谢已故外科学者杨振华先生,多亏他有心从英国拷贝回一部华西坝生活的老电影,现在我们一说“历史悠久”,用的就是这部老电影的镜头。特别地,同样作为影视人,我要向那位没有留下姓名的外国摄影者致敬:曾经,他用生命的一段时光,为我们拍摄下华西大学年轻时的珍贵留影。

                      20104月于成都华西坝宁村

2013521收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