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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西坝歌声的故事

彭子京

  “当……当……”—— 华西坝钟楼悠扬的钟声,还有华西坝传唱流行过的一些歌曲,常常沉潜在许多华西人记忆的深处,不管你在何时何处,突然听到某个旋律,就会让你想起母校华西。一百多年前,华西协合大学唱诗班的歌声曾在华西坝上空飘扬,历史风云变换,那赞美上帝的歌声早已消散无痕,未曾留下一点余音;而当年华西大学音乐系琴房外恰巧是奶牛场,“对牛弹琴”的佳话,却流传至今。岁月流逝,历年华西坝上曾传唱过多少中外歌曲,已经无从考证;但是,1987年华西校友合唱团的盛大演出,应该还鲜明地记在我们这一代华西人的心里。当年聆听这场演唱时,我惊奇地发现,同台先后演唱的革命歌曲《歌唱祖国》和赞美上帝的《哈利路亚》,在表达人类崇高感情“爱”的方面有着强烈共鸣。当时我被深深感动,眼里充满了泪水……华西坝歌声,是华西人文教育传统的亮点。当然,不可能每个华西人都爱唱歌会唱歌,但华西坝歌声陶冶了每个华西学子的心灵。华西人的气质风貌,也得益于华西坝歌声的熏陶!今天让我在这里给大家讲述一个有关华西坝歌声的故事吧——首先申明:这是两位华西学子的亲身经历,而非杜撰的传奇……

台上参加合唱的许多老人是著名医学教授、中青年人中不少是各科顶尖专家,还有华西校友中的各类精英、社会名流、翻译家、著名歌唱家……真可谓群星闪烁、光耀千秋。

 

大型诗歌联唱《凉山战歌》

 

    195810月,四川医学院组织了一次规模不小的“上山下乡运动”。几百位师生被派往大小凉山彝族地区“除害灭病”和宣传卫生知识。我们被告知,彝族同胞从奴隶社会一步跨入了社会主义社会,但当时生产力低下,生活困苦,缺乏卫生知识,没有卫生习惯,不洗脸,不洗澡……我们下去的任务是宣传卫生知识、移风异俗,达到“洗脸化”、“碗筷化”、“床铺化”的要求。我当时是大学三年级学生,我们全班被派到大凉山喜德县,我被派到最远的米市区。大凉山彝族同胞生活条件的艰苦落后让人震惊,彝族同胞的质朴单纯也让人感动。问题是如何给对现代文明完全不了解,没有受过文化教育的彝族同胞讲卫生知识?记得我给他们讲喝生水可能生病,怎么也无法让他们理解“病菌”这个概念,我就从屋檐下地上的水凼处取一滴水,放在显微镜低倍镜下,我发现有草履虫正在游动,赶紧让听课的彝族少男少女挨个排队观看,他们惊呼起来,好像发现了另外的世界。大家对我崇拜得不得了,我说的话都听从。我给他们讲要洗脸洗手的道理,大家就争先恐后地到附近的水沟清洗自己的脸庞、脖子、双手……

 

    在大凉山三个月的社会实践活动,使长期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师生们在社会认知方面产生了巨大的震荡:原来中国还有这么落后的地区!建设祖国,任重道远,知识分子肩负重任!学好本领,为祖国服务,是大家共同真实的心愿!爱祖国爱人民的热流在大家心里涌动,有人把这份珍贵的情感,化成了诗歌、小品,校园新生出朵朵艺术的花蕾。其中最灿烂的校园艺术之花是1959年的秋天,川医师生创作、演出的一台大型的节目——诗歌联唱《凉山战歌》,引起巨大轰动。这台节目把合唱、独唱、诗朗诵、管弦乐队,恰到好处地组合起来,形成气势不凡、优美悦耳,声韵动人的艺术形象。它既是叙事史诗,又是热情奔放的颂歌,既唱吟彝族旧时代的苦难,又表现了彝家人新时代的欢欣。更表现了白衣战士“到西昌去,到凉山去,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的革命豪情。这部大型节目在二广场首演成功后,又在新礼堂重演。成都人民广播电台录音在电台播放。这个节目还获得当年四川省高校文艺节目创作一等奖。

 

    岁月无情,现在回首这段往事,已经那么久远,我只珍藏着一张当年演出的舞台照片,而《凉山战歌》的录音、曲谱,早已无踪无影,令人遗撼。记得歌词、诗歌的作者是吉铁肩、吴德生;作曲是华西人公认的才子,口腔外科专家、医学画家姚恒瑞;乐队指挥是林义祥。乐队的主力队员有陈兴汉,吴德全、邹传光、邓典智……站在前排的诗歌朗诵者左起依次是韦燕、豁剑秋(兼女声独唱)、高立达、姜光复。身穿白衣的合唱团员中有我的同班同学丁燕、陈代康……当年我在听众席上,仰慕地凝视着台上的同学和老师。自己十分无奈,在音乐方面的低能,我连参加合唱团都没资格,只能崇拜别人。 

 

现实版的“凉山战歌”  

 

    关于《凉山战歌》的故事如果由懂音乐的人来讲,一定会讲得更生动,详细。为什么我要来讲?因为我的命运和《凉山战歌》有所交集:在台上朗诵诗歌兼独唱的那个女生豁剑秋毕业时成了我的妻子;而且,我们双双被分配到小凉山有大渡河蜿蜒流过的大山区小医院当医生。也就是说,我与妻子登上了现实版的“凉山战歌”舞台。

    那是个仅有20个床位,连高压消毒锅都没有的小医院,化验室只能做三大常规,没有X光,因电压不稳,电灯都要半夜才明亮。这就是我们夫妇临床医学生涯的起点,自幼想当医学家的梦想破灭了。更严峻的问题不是梦想不能实现,而是生存。我们每天都处于饥饿中。每月19斤的口粮,一斤肉,四两油的配给,刚够我们勉强生存。不久我们的双脚开始浮肿。但是,农民更可怜。饿死在家的不少,许多人低血糖昏迷,被送到医院,当年时兴对这样的病人从股动脉注射高渗葡萄糖。注射后病人常常立刻苏醒,但不少人很快又昏迷死亡。我们还常为病人扣挖堵塞在肛门的白泥巴(灌肠器插不进去),而人吃人的惨剧也有所耳闻……直到1962年下半年后,生活开始好转,医院设备条件也有改善,有高压消毒器,有了稳定的电源,除三大常规外有了简单的肝功、肾功检验。作为临床专业培训过的川医毕业生,凭着扎实的基本功和正确的临床思维,我们诊断处理了许多疑难病案。山区老百姓穷,不愿转院,这使我们有机会在危重病人的救治方面取得不少经验。仅凭望、扪、叩、听,配合简单化验,我们诊断、治疗过心包积液、胸水、腹水、肝硬化,肝脓肿、肺脓肿、急腹症……救活了大量病人。我们对母校十分感恩,使我们有本领为人民群众做那么多事情!

 

华西坝上的歌声唱响在凉山

 

    1965年,成昆铁路通车,给山区带来希望。呜—呜—的汽笛声声震山河,像是现代文明在召唤山区从停滞麻木中苏醒!我们心的天空透出了一股霞光,华西坝的歌声又在我们心里唱响。除了认真做好临床工作,我们还为医院办壁报,在政治学习会上给大家朗读报上的通讯文章,组织大家唱歌、跳舞……我们又想起在华西坝上演出《凉山战歌》盛况,我们很自豪,我们真的服从了祖国需要,到彝族地区为少数民族兄弟贡献知识、技能,没有辜负母校的培养。有天我突然想起,在《凉山战歌》演唱中,豁剑秋是以彝族姑娘的角色在独唱,但没穿彝族服装。她那天穿的漂亮毛线外套,还是韦燕向口腔医院仝月华教授那儿借来的。现在我们身在彝族地区,找套彝族服装还不容易?,于是我去借了一套真的彝族姑娘的衣裙,让豁剑秋穿上。她欣喜地打扮完后走了出来,站在山野中,用高亢的女高音,唱起当年《凉山战歌》——“依呀——彝家姑娘喜洋洋呐……” 我为好拍下了这张彝装照,并一直珍藏至今。1965年,是我们工作那个山区小医院最和谐、工作改进很快的一年,医院配置了X光,修建了新病房,病床增加到60张。医院有发展,同事们情绪高昴。我们还组织全院职工排演了独话剧《胜利在望》,在县礼堂连演四场,场场观众爆满,这在全国两千多个县级医院中可能是绝无仅有的。

 

 

在那混乱的年代

 

    1966年“文革”开始了,全国疯狂了!所谓“造反派”、“保守派”,斗得冤冤难解,人们“站不完的队,流不完的泪”。我们不参加任何一方。你们“抓革命”,我来“促生产”。平安熬过了不少日子。可是,最终我们还是没有躲过灾难。19681123日半夜,我被突然抓了起来,抄家、批斗,给我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其中一条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批斗我时,一位老革命竟然对群众说:“同志们想想,他为什么表现这么好?为了掩盖真面目啊!”三个月的非法“囚禁”期间,我受尽凌辱,生命的乐章鸣奏出最悲戚的曲调。但是我没有垮掉,我深信中国不会永远这样黑暗,人民也不会永远愚昧无知。当我无罪获释那天回到妻子身边时,我们没拥吻,静静站着,微笑着盯住对方的眼睛。她拉着我的手在床边坐下,轻轻唱起了大学时代在华西钟楼下荷池边一起哼过的一首外国歌曲:

 

     请给我讲那亲切的故事,

     多年以前,多年前!

     请给我唱那动人的歌曲,

     多年以前,多年前!

     你一归来我忧愁全消散,

     让我忘记你漂泊已多年,

     让我深信你爱我仍如前,

     多年以前,多年前!

     ……

   我被“医院革委会”允许休息些日子再上班,但我第二天就上班了。病人需要我!我失去自由期间,一度被监督劳动在病房当清洁工、做清洁、抬尸体。我目睹有的病人正确救治有可能活下来,却死了,十分痛心。我早日上班也许少死点贫下中农和彝族同胞。在这个成天高喊“为人民服务”口号的国度,为人民服务的权利却可以被人任意剥夺,所以当我又穿上片大褂拿上听诊器时,我感到幸运、甚至是得意!不久我们又被派去“巡回医疗”。当时,这是把医疗卫生工作放到农村的主要形式。可是,我在某座大山转悠一天,可能只见到两个咳嗽的病人,发给他们一点甘草片加磺胺;另一个地方一位重病人抬到县医院抢救需要我参加急救,我却缺位。不讲效率,只讲“政治”,是当年的普遍现象。下乡巡回医疗,对我却是融入大自然、欣赏大自然的好机会。有次我爬上一座高山,白云在山下飘移,眼前是多么富于诗意的景色呀!我向北方眺望,那是成都的方向,我希望看见华西钟楼的塔尖,但是,山连着山,苍苍茫茫,我看不到自己的母校啊!当想到这里,当年《凉山战歌》中有一段曲调轻快豪迈的唱段在心里涌出……“我们都是活神仙,腾云驾雾上青天,踏遍高山千万座,肉脚炼成铁脚板…”

 

在凉山搞临床医学科研

 

    大山区的小医院,当年没有氧气瓶。许多严重缺氧的婴幼儿肺炎,等不到抗菌素发挥作用就因缺氧而死。能让病孩吸几个小时的氧,很就活过来了啊!我试过,书上写的高锰酸钾制氧法,瓶瓶罐罐一大堆,不适用。1970年的有天,突然看到中国医科院革命组织一张宣传资料,上面说,他们查了二十几国文献没有山区基层医院适合的制氧法,他们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找到漂白粉制氧法,并有示意图,几个暖水瓶串在一起……我判定也不适用。但是这篇材料我视为宝贝。因为这文献表明:第一,外国文献我不可能也无能力去查,他们查了,省了我的事;第二,他们搞出个漂白粉制氧法,肯定是全国第一。从逻辑上说,如果搞出个方法能超过他们,那必然是全国第一。于是我们和另外单位的几个朋友开始搞起小科研来。我们每月仅51.5元人民币的工资,那有钱搞科研?于是我向医院申请经费,获得认同。搞了一段时间,还没成功,院领导严厉地问我:“怎么样?你已花掉400元人民币了啊!”我陪着笑脸底气不足地说:“可能快了,有希望,很有希望……”1971年我们成功了!花1.角多钱,按每分钟300ml供氧计算,可为婴幼儿提供一个多小时的氧气。这项成果的申报不敢署个人名字,临时编了一个名字叫“制氧器研究小组”。不过四川日报在刊登有关报导时登了我的工作照。《科技消息》、《人民日报》、香港《大公报》都发了手提式制氧器研制成功的消息。

    山区人穷,小孩腹泻多日,经常脱水十分严重才送到县医院,打上点滴,由于外周微循环衰竭,液体滴得十分缓慢,甚至完全不滴,常常来不及作静脉切开插管输液,病儿就死掉了,令人十分痛惜!我与豁剑秋从文献中知道,可从锁骨下静脉输液,因为这根静脉不仅管腔粗,而且静脉壁和四周组织粘连,永远不会因缺水而变细。我们复习了解剖学后,先在尸体上练习锁骨下静脉穿刺术,熟练掌握这项技术后,再遇到因严重脱水濒临死亡的病儿四肢输液不成功时,用粗大针头直接穿刺锁骨下静脉快速补液,就这样救活了几十例危重患儿。后来我们设计了一种Y型接头做锁骨下静脉置管,这项成果《中华医学杂志》(197511)曾予发表。后来我们又研制了一种手摇的输液如速器,比急救时用凡士林抹在橡胶输液管上用手去挤压加速输液来得方便。

 

登上了医学讲台

我们在当临床实习生时,对临床教师的工作十分钦慕。邓长安、乐以成、张光儒、肖路加、曹振家、张怀斌、胡廷泽……这些我直接交谈、请教过的医学家是我心中的偶像。修改我写的第一份病历的内科女专家李惠老师,也让我怀念。我也曾经企盼像他们一样成为医学教授、医学教育家。但是,命运不给我这样的安排。山区缺乏卫生人员,彝族聚居的公社更需要。我曾对生病住院的一位彝族县委书记大谈选拔、培训彝族卫士人员的必要和可行的实施的方案。书记只是笑笑。后来才明白,自己太天真,太理想主义。党的干部只听上级指令,只遵照上级发来的文件办事。你一个小医生,妄议培养卫生人员问题,谈什么方案,犯傻了吧!真是个不懂事的书生。也许是上天的眷顾,1977年,乐山卫校扩招,学校容不了那多学生,委托我们县医院开设医士班代培训。我和豁剑秋,两位在山区基层工作的华西学子,终于也登上讲台,讲生理、解剖、病理,教学生:望、扪、叩、听……几十年后这批学生还记得我们,邀我们参加他们的同学会。其中一位女同学,后来成了一位优秀的眼科医生。2015年她在给我们的微信中写道:“彭老师:您好!我心里一直非常感谢您和豁老师。在那个年代,那样的山区小县,那么落后的地方,是你们用你们的聪明、智慧和才干,让我和我的同学们提高了一个层面,包括学习、生活、思想、思维和爱情观等等各方面……使我们上升了一个大大的台阶,从而使我们没有落伍于这个时代!你们是我们永远尊敬和爱戴的老师。”这些话真让我们感动!

 

科学的春天来了 

 

    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绿大地,祖国山河一片生机。我们明显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春的暖意。果然,不久我被评为县、地区、省的先进科技工作者,出席了四川省科学大会。县里举行的先进表彰大会那天,全县各届区、社的先进代表,胸前挂着大红花,集合列队,敲锣打鼓,通过东方红大街向设在县府礼堂的会场行进,沿街群众鼓掌致敬。我面带微笑,向给我打招呼的熟人、我救治过的病人挥手回礼。在这喜庆的时刻,我心里却五味杂呈,只有淡淡的荣誉感,更多的是苦涩和忧虑。十年前(1968)正是在这东方红大街上,我被纠斗挂牌、游街示众,县医院的“革命群众”,高呼口号:“打倒彭子京”。也在这条街上,当年县里的许多老领导,都曾被弄来坐“喷气式”,遭受批斗和凌辱;我也记得,就在这条街上,成百上千人的“革命群众”和红卫兵在游行中声嘶竭力喊叫:“打倒刘少奇、打倒邓小平!” “文革”全社会出现的疯狂、荒诞、血腥、愚昧、残忍、古迹遭破坏……

    一阵热烈的掌声、欢呼声、鞭炮声把我从冥想中唤醒,原来先进代表正进入会场,受到全场人起立欢迎。这掌声使我想起,当年华西坝上《凉山战歌》演出结束时,听众席也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这时,我感到,我和我的妻子的“凉山战歌”似乎也该谢幕了。华西坝舞台上《凉山战歌》演出,只有一个多小时;而我们夫妇在大渡河畔群山之间上演的现实版“凉山战歌”,耗费的是十七年美好青春。  

华西坝歌声依旧,更有惊喜……

 

    19788月,我们夫妇双双调回母校。生命的历程进入新的乐章,快乐与感恩之情充满我们的内心。在新的工作岗位上,我们格外努力。有次,我有一个短暂与马俊之院长说话的机会。我对她说:“母校把我们调回来,真的谢谢您!”马院长和蔼地说“应该的,你们该回来!”这是最让人心暖的话。改革开放,国家建设飞速发展,川医后改名华西医科大学,我工作的教具室升格为华西医学视听教育中心。生活和工作对我来说像欢快的奏鸣曲,虽然华西坝的歌声在我们的记忆里不曾消失,但实际上不再唱歌了。华西校友合唱团成立,我们很高兴,但豁剑秋也未报名。合唱团长刘开政教授听人推荐,专程到家里邀请豁医生参加活动,她也婉拒,因为我们要加倍努力工作、学习,补上基层工作十七年在专业水准上与同辈人的差距。好汉不提当年勇,1959年演出的《凉山战歌》早已掩埋在历史的尘土之下,战歌的作词、作曲者也后离开了人世。历史翻过了这一页了,谁也不会再提起半个世纪前华西坝上演出过的一个文艺节目,这是常理,除非出现奇迹!

    20055月的一天,我从位于华西速中路的宿舍走出来准备上街。刚走到华西西大门,就遇见柴源院长和林义祥教授。我很惊诧,我知道林教授70年代就离开华西,调上海医学院,后移民美国了。几十年不见面,但模样竟一点没变。林教授根本不认识我这个学生,所以我礼节性地向两位前辈敬礼后,就继续朝前走去。刚迈了两步,忽听柴院长把我叫住:“彭子京,你记不记得1959年演出大型诗歌联唱 《凉山战歌》 那个独唱兼朗诵的女生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让人吃惊,两位七老八十的老人怎么还记起华西坝上近半个世纪前演出的一个文艺节目,还打听节目中某个女生的名字?我立即笑着回答到:“当然记得……”一旁的林教授兴奋起来,用上海口音的普通话急促地问我:“她叫什么名字?她叫什么……?” 我说:“豁剑秋!”林教授高兴得大声说:“对,对,就叫豁剑秋!我回忆了几十年,硬是想不起来。这次从美国回来,决定回趟华西,打听这个名字!” 林教授接着焦急地问我:“豁剑秋,她现在什么地方?能联得上吗?” 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顽皮地对林教授大声说:“就在那里——” 我把右手举起来,指着不远处的速中路宿舍……我告诉惊喜不已的林教授:“她,就在我家里!”

   林教授和柴院长在我带领下,走进了我的家门。豁剑秋对这次与林教授的意外相逢感到万分吃惊!出我们意外的是,相见的欢笑之后,大家来不及谈几十年彼此的风雨人生,林教授对豁剑秋立刻提出要求:独唱《凉山战歌》中那段独唱:

   “咿呀———毛主席喜呐阿啊……呀妹子咯德……你给彝家派来好医生啊……呀妹子咯德……”

    此时此刻,近半个世纪前曾在华西坝上空回响的那首婉转动人的歌声,又从速中路宿舍的一扇窗户飘向华西坝的天空……只是那音色不再那么甜美,高亢,虽然没有哀怨,但也听得出岁月带来的苍桑……

 

    20109月,华西百年校庆日快要来临的时候,林义祥教授从上海致电原华西医大副校长刘报晖,说明他要从上海回华西参加百年庆典,要求在这期间,能组织一个歌咏会,唱华西坝曾风行一时的老歌。926日,刘报晖前副校长邀约了一批老教授、专家及柴源院长等老领导,在办公楼后面的一间大房间参加一个歌咏聚会。刘副校长打电话,要豁剑秋一定参加唱歌,并要求我去摄像。到了会场再次见到林义祥教授,十分高兴。满头白发的李长华教授,也美国回来参加聚会,出乎大家意外。

    刘报晖副校长首先致欢迎词,然后林义祥教授首先要各位一边回忆50年代每晚十点,华西钟楼的钟声敲完最后一声,整个华西坝就播出小夜曲的情景;一边跟着电视机播出的小夜曲谱哼唱……我拿着摄像机拍下了这如梦如幻的场景。在金钱至上,功利主义横行的年代,这批老人竟然沉醉在唯美的意境之中,人性中的真、善、美,在他们满是皱纹的脸上发出神圣的光彩。后来他们又唱起了《勘探队员之歌》,天那!老人们又突然焕发出年轻人的革命激情,心血奔腾:

    是那山谷的风,吹动了我们的红旗,

    是那强暴的雨,洗刷了我们的帐蓬,

    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战胜了疲劳和寒冷,

    扛起了我们的行袋,踏上了新的征程!

    ……

    在又唱完几首老歌之后,林义祥教授深情回忆起1959年演出的《凉山战歌》,对作曲姚恒瑞教授表示深切怀念;然后他说:“当年的女高音,领唱兼诗朗诵的女生豁剑秋今天也在这个会场,她和彭子京毕业后,真的去了凉山,为彝族同胞服务十多年!让我们对她表示欢迎!”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林教授宣布他凭回忆改编当年《凉山战歌》的主题歌,取名《鲜花感谢好医生》,他请大家拿起歌单一起唱——这是首无伴奏合唱,大家用口发音伴奏,一阵“邦、邦……”的伴奏声中,开始唱了起来。这天,豁剑秋的声音高亢又圆润。林教授兴奋起来,露出欣慰的笑容,回味了几十年的声音又出现了——

      彝家的十姑娘喜洋洋啊,踩呀踩,

      共产党喜来喔,依呀,你带来好时光啊!

      ……

     那具有彝族民族风味的歌声,半个多世纪之后,又在华西坝上飞扬……这是历史的回音!

    在铺满夕阳的路上∥走着一对白发的老人∥他们相扶相携,缓缓前行∥走过了半个世纪∥留下金色的背影……这是有柳叶刀诗人美誉的著名外科专家何生教授在我们夫妇金婚纪念日赠给《京秋》一诗的句子。是的,岁月让我们的容颜变老,步履蹒跚,但幸运的是,我们的心依然年轻。每当我们走进校园,我们心中就仿佛听到钟楼报时的钟鸣,心里也常会哼唱起华西坝的歌声……每首歌都那么美,虽然曲调不同,歌词相异,却表达着想同的理念:恩慈、仁爱、喜乐、和平,让我们永远爱祖国,爱人民……  

 

201621日 完稿   (成都梧桐世家)

 

戚亚男2016年225日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