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川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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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今年9月,在川大化学系56级同学毕业50周年返校聚会上,“老川大”栏目编辑结识了从中国地质大学退休的老校友胡治邠老师。应栏目编辑约稿,写一篇有关他在川大求学时的文章,让现在的在校学生了解半个世纪前川大学生的学习和生活的情况。胡老师很快就写了《毌校对我的人生影响》一文。从胡老师的文章中我们可以看到,当年他们那一代大学生是在什么样的政治环境和生活条件下学习的。给栏目编辑印象很深的是他们当年上课记笔记的事,由此联想到现在大学生上课,因为老师用(幻灯)PPT,少于写板书,学生上课记笔记不多,下课就拷贝老师的PPT。我们把胡老师写的这篇文章推荐给大家,愿这篇文章能给你带去一点点思考或参考。

                                201112

母校对我的人生影响

胡治邠 

   人生道路极其短暂,但五年的大学生活给我留下深深的印象。1956年我以极其兴奋的心情跨进了四川大学。进入我的眼帘不仅仅是美丽的校园和各种硬件设施,更重要是从海外归来的博学多才的老年教授们,他们是那样地慈祥可敬,年轻的助教老师热情奔放,对我们像兄弟,我处处对他们都十分羡慕,把他们当作学习的榜样。他们对我的影响是深远的和深刻的。

我的校园学习和生活

  当年化学系扩招较多,一个年级六个班共180多名。上无机化学在化学馆阶梯教室內坐得满滿的,唐维瑶老师主讲,沒有教材全靠手记,一年下来我用大的活页纸(双面的)足足记了300多页,现在还保留着的,唐老师上课不仅仪表庄重,口齿清晰,概念交代清楚,速度不快不慢,重点突出,板书整洁。每堂课下来后,全凭笔记就可以完成复习。比现代的光、声、电视教学工具还要好,因为它对学生的专注心是最好的考验,眼手脑必须同时并用。老师完全脫稿,发挥自如,老师备课的工作量是很大的。笫一年,我们所学无机化学和高等数学考试是实行笔试和口试的双重考试!通过笔试,还有一次与主讲老师面对面接触的机会,老师还会不辞辛劳地对每位同学的学习提出忠恳的意见和鼔励,这种因材施教的方式是值得发扬的。这是对学生的关怀和考验。高等数学口试时,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当我回答完签上的题目后,宣化武老师又提了一个偏题,试试我的记忆能力,问自然对数e的数值是多少,我一口气背出了2.71828 18284 59045……十多位数,宣老师说数学是推理学,是不主张死记的,但有的事,有约数据还要靠记。我深深感到大学学习时的主动性,因为当时无计算机的年代,对数是计算旳的重要工具,而自然对数在自然学中运用广泛,我年轻,反复多次就将它记住了。我现在想当年主讲老师工作量是多大啊!他们对180多人直接进行口试要付出多大的精力和时间。助教老师也十分认真,如带我们无机化学实验,答疑批改作业旳黄光琳老师,我们进校前两年她毕业,她十分热爰这份工作,上课之余和我交谈学习的感想,上课更认真,我们十分喜欢上她的实验课,有问题也爱找她。她当年学习很优秀,十分聪敏,很敬业精神。

  1961年毕业前上电极过程动力学是留法的居里夫人的学生刘为涛教授给我们上的课,老人家快八十岁,精神极了,对学生只有和霭,沒有任何霸气和傲气。他用启发式与讨论式的方法给我们上课,他常说的话是,要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要把难理解的问题形像化,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好方法。

  当时老师对学生学习十分关注,重自学能力,充分发挥学习的主动性,注重分析和解决问题能力旳培养,课堂秩序十分好,无教材,参考书也不多,但图书馆的阅览室参考书较多较全、安静,到图书馆就成了学生的第一需求,阅览室抢占座位是常见现象。稍睌一点就一座难求。

  1957年夏开始,政治运动就不断,上课越来越少,分析化学还未上完,大跃进又开始,为1070万顿钢而奋斗,赶英超美,我们派往苍溪县大炼钢铁的现场,参加铁矿分析化验,并帮地方政府培养分析化验人员,这一实际活动对我们在学习分析化学大有帮助,尤其是要教别人,我们几乎将带去的分析化学反复地看了数遍,促进了我们自学和实际分析的操作能力的提高。回校不久1959年,教育改革,笑话更多,学生编教材,虽然我们系和我们年级未见,这己经把我们思想搞得乱乱的,我是抱定在校好好学习,学好本事,才能回报社会,课不上就跟老师做试验,我跟严繁诗老师做络合物配位数旳的试验,参加邓郁老师燃料电池和非水电解锂的电化学试验,这些试验对我开拓了眼界,让我抽出时间查阅当时所能查阅到的资料,尤其是燃料电池和非水溶液电解锂,成了我终生旳课题,只要有机会我就想试试。尢其如何增加溶液的导电性。

  1959年还未过完,反右倾翻案风又开始,在学校里没怎么上课和学习,突然又批判只专不红,反对白专道路,为了避免这顶帽子压在头上,图书馆抢占座位的少了,而在望江公园喝茶的多了,其实我们班的同学借喝茶为名,实以看书为实。成天开会,政治学文件,再不好好学点知识如何毕业?如何为人民服务?不专如何为党、为人民服务。专和红的辩证关系是统一的。当初没有人去辩论,偷偷地学外语,学专业,跟老师做试验。理论和实践能力双提高。我们年级有一位同学就是口号喊得多,沒有暗地学习,工作十多年都未开过课,身体也未锻炼好,业务也差。另外,我在当时十分注意共产党员的表现,年级党员不多,大多数党员也在拼命偷偷地学习,将运动中耽误了的时间补回来,他们多是调干生,他们深知党送他们来深造,不仅要提高政治觉悟,还要提自己的工作业务水平,他们也在偷偷地努力学习,我们就更应该加倍努力,但一定不能忘记学习的正确目的。更不能与人争强好胜,与人辨高低,偷偷学,平平安安过,参加正常的政治学习和公益劳动。要有正确的是非标准,凡事不带情绪,比如1957年,上完政治课后,有人喊同学们留下,签名不考政治课。我要走,另外一位同学也劝我留下签名,我将他拉走,我说吃饭去。学的化学、物理、数学都可以参加考试,为什么学了党史就不能考试?这也是知识。学生就应接受考试。据这位同学后来给我讲,他没签字躲过了一劫。

  1960年是关键的一年,好多课还未上,不到一年就毕业了,国家进入困难时期,苏联撤走专家,又遇自然灾害,粮食减产。学生毎月粮食定量27斤,老师每月定量23斤,基本热量都不能保障,老师每天上课,工作也忙,学生听课,复习做作业,这是人生中又一次面对新的考验,不是一天一月的饥饿,而是一年两年的饥饿,许多同学浮肿,橫身无力,吃完这顿,又盼下顿,盼去盼来最终还是三两米不到的45度的胀胀的米饭,在川大经历了这个年代的学生,不论男生还是女生都懂得“45 度是什么意思(),还要上课,还要完成作业。我还是班里的干部,而且是唯一的男生干部负责生活。当时每个班都有一块地种莱,连走路都吃力,叫谁去干活,谁去拉沉重的排子车,重活累活脏活只有我承担,但我还是愿意做的,至少收获的莱交给食堂,或许大家可能多吃到一口菜充充饥。这种经历只有饿过的人才知道,“饱汉不知饿汉饥” 是真话!这些艰难,我们的第三代是不会相信的。

毕业进入社会

  5年在各位老师的辛勤教导下,我自愿被分配到內蒙古自治区刚建立两年的内蒙林学院,还未到教研室报到,人事处处长老红军罗为群,她见到我就问我,“你是川大来的学生,叫胡治邠?”我回答:是。“我把你从人事局要来,希望你来给我们木材加工专业三年级学生上物质结构化学,他们盼老师已半年了,你准备一月就给他们上课,我了解你们川大人,我是四川人,小胡你不能推辞啊。”这是领导对我的要求,是少数民族地区学生对我的期盼!我还能说什么呢?到了教研室才知道,近20人的化学教研室内,沒有一位敢上物质结构化学。外聘也找不到,教研室主任也为难,把这样的担子交给一位刚毕业的年轻人是有点说不过去。我连学院的地理位置都还未弄清楚,我从四川到寒冷的北方。到林学院己是10月初,气温己到零下,早晚己是结冰下雪的时候,我防寒的衣服也没有。只有一位比我早到到两年的年轻女老师,十分关心地问道:“你这样冷的天气连件御寒的毛衣都没有?你怎样过冬,现在买毛线要饯,还要工业巻,你去买两三条毛线围巾,不要工业巻。我帮你拆了,给你先织件毛衣,如何?”我感激不尽。来到异地,有这样好的人帮助,是我的幸运。川大化学系分来呼和浩特的四个同学都是这样,川大该发的未发,该补的未补(如布票、棉衣、棉被)。工作第一,学生学习第一,这是对的,那个年代是政治第一的年代,我只问了教研室主任,有教材沒有?主任回答:有,是高教部统编物理化学(上,中,下),笫三冊(下)就是物质结构。有教材就好办了!我只能知难而上。这种艰难只要任过教的老师就知道。一般情况是要熟悉教材半年,或老先生带两年,才能勉强上课,上课前总得试讲,这一切免谈。我将这个情况给舒能海同学谈过,上课时请他来听听课,提提意见,壮壮胆。11月我开始给学生们上课,学生中大部份年纪比我大,他们十分尊重我,30学时的结构课,12月底,按教学大纲的任务,我完成了。沒被学生赶下台,感谢学生们的支持!我努力了!我不优秀,但我是川大的学生,沒有任何条件可讲,也不能讲,当时还是全国最困难的时期。完成内蒙林学院给我的任务和对我的考验。我是热炒热卖,这要感谢川大化学系吴守玉教授的教导,沒有你的认真教学,我是没有勇气完成的。因为我们是川大人!

  结构化学上完后,又接了下一年级的物理化学,包含实验课的实验室建设,都交给我了,这些对我是极大的锻炼和考练,沒有老教师的指导,全凭自已去钻研。这是对年轻教师的火线上的锻炼。任务刚结朿,整个囯家又进入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林产化学加工专业被调整掉了,许多人员调整到下面去了,我可能这一年多,上了别人不上的课,,可能我沾了“你是川大人” 的光,才将我留下了。但要我上别的课,如无机化学,分析化学和有机化学,我想有物理化学课垫底,我什么课都可以上,只要虚心向人学习,多吃点苦,我还年轻,正需要好好地充实,不也在贯彻八字方针吗,不仅调整我的课程,这样还可以巩固我已学的知识,而且还充实提高了我化学知识水平和内容,我就成了“全课化学教师”,别的老师生病,生孩子,调离我都可以顶上。成了麻将牌中的“听用” 。整个化学教研室仅剩下8个教师,不这样就无法运转了。这是领导对我的信任,没有川大的培养我是沒有这样的底气。来到内蒙林学院,我才得到这样的“深造”机会,也感谢林学院领导对我的栽培。

搞校办产业

  1970年夏天,人民日报发表清华大学一篇关于校办产业的社论,感到十分惊竒!我拿到这篇社论找到林学院被“结合” 的党委书记郝崇相,我说我想参加校办产业旳创建工作,书记己知道这个社论,闹革命,还得搞经济,他反问:“你搞什么样的校办企业”,我说化工企业。“什么样的化工厂?”“我要调研一下,首先是內蒙沒有,但又需要的,毒性小,转化率髙,主要原料来自内蒙,不易燃不易爆的产品。投资少,很快能还清借款。”郝书记较稳重,那个年代年人领导是不会断然决定的,郝书记最后回答此事要“经过全院辨论,再决定”。

  我去内蒙物质局去调查,得知做农用薄膜的增塑剂较紧张,而且内蒙全靠外地调拨,内蒙古的薄膜的增塑剂较是空白。头两条清楚了,从我已有知识,我知道其中一个主要原料内蒙轻化研究院就有试验室在生产,我有熟人,他们供应我们原料没问题,也解決了他们的销路问题。另一种主要原料,国内生产过剩。流程和设备问题:流程较简单,工艺也简单,设备较复杂。只需要解决耐压达七公斤的锅炉,产品的提纯,油水分离和过滤器等设备。若购买要上万元,才能买到。和几个同志商讨后,决定由我设计,钢材从下马的呼钢(工宣队就是呼和浩特钢厂派出的)去拆,反应釜自行设计,自行焊接,底和蓋都是大家用地炉加热,用大锤敲出来的,而且像模像样的,将农场不用的渦坨机改装成鍋炉,油水分离采用汽提装置,也是我设计的。过滤用叶片式真空过滤器,通过一翻调研和初步设计的准备,在党委书记主持下,通过全院教师辧论,决定由我负责,大家报名,由我挑选。连我在内挑了7人。一位是中国人大学58年毕业的“右派”,我硬从阶级敌人的劳改队中把他请出来,因为他会车焊铇及板金工,这是党委书记郝支持的结果。他是我办厂的骨干,其余人员是川大毕业教植物学教授、还有教地质学的、教土壤学、教育种学、植物保护学,加上我共7人。

  经过100天的努力,19701226日,油状的增塑剂就不断地流入储罐内,为内蒙古填补了一项工业空白,三个月后就还清学校7000元的借款,我们的生产计划,也列入当时的内蒙物质局的计划之中。

  1972年开始恢复招生,基础课教员告急,第二年初我就将化工厂连设备及现金约320万之多交给学校,我又回到了教学岗位上从事教学工作。

搞科研工作

  1979年初我调武汉地质学院(现为中国地质大学),由于该校是从北京迁到外地的,1975年才到武汉安定下来,设备不足,人员也缺。为了培养师资,1978年招收的化学班进校一年多了,北京来上课的老先生虽然多,但物理化学实验作为一门独立的课程沒人承担,我到后,这门课落在我和李鹏九老师身上,从建实验室开始,购设备,本应实验员和采购员办的事,统统落在老师身上,实验员是新手,好在改革开放初期,大家不计较。加之我又是新调入的,别人不干的,别人干不了的我就得干,别以为內蒙落后地区来的一定不胜任。物化实验课的教学水平,他们是有目共睹,不得不服,尤其管教学的副校长,多次表彰。

  作为步入中年的高校老师,尤其是任基础课的教员,份内的教学工不管多忙多累,这是计划內的工作,是日常份内的工作,然而要主动完成创新的科研任务,这样的高校教员才是一位较完善的高校老师,这样的老师上课才有新内容!

  我仅仅完成几项科研项目。完成山西盂县热矿泉水的降氟的小试,中试和设计任务。完成安陆棉纺厂第三水源污染源的治理任务,该任务是多年未查出污染源,经过取样和现场对水源变迁旳测试,找到污染源是铁细菌造成的严重污染,还完成丰产宝的研制和复配任务。这些任务多是社会找到学校领导,由校领导介绍给我去完成的任务。

  近几年了,我已经申请“高分散法去除溶液中氧氮旳方法”、 “串级高分散卧式除氨设备”、 “废水处理方法及电桥反应器”和“高分散去除溶液中氨氮的方法”4个专利,并获批准。这几个专利是根据废水处过程而提出的,具有较高的实用价值和理论价值,有利于环境保护。

  这些任务的提出和完成都与我50年前在四川大学学习时,老师的教导和指导分不开,比如电挢反应器就与我在邓郁老师指导下做非水溶液电解锂分不开的。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増大溶液(包括非水溶液)的导电性,又不引起无关物质的优先放电,而且电解过程中电解液的温度不会过快地升高,浪费电能。

  我所做的这些工作,都是四川大学老师们对我教导和同学们的帮助分不开。我感恩母校。  

注:困难时期学生毎月粮食定量为27斤,30天算,毎顿饭不到3两米,学生食堂做饭时,以每八位同学一桌做,师傅用瓷脸盆盛2.4斤米,加入很多水,把米蒸得胀胀的。进餐时每桌的执班领一盆饭来分给同学。为了分得公平公正,同学们就用竹片作刀,再用4根与饭盆直径一样长的竹棍做成有八个45度的计量器。分饭时将量器放在米饭的表面,用长的刀片,或竹片做的刀,顺着计量器竹棍小心地切下去,将一盆饭分成八份有45度角的扇形米饭团,同学们一人取一份吃。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