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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启蒙学校­­——望江楼小学

 

桑宜川

 

  回望历史,我的启蒙学校——望江楼小学的前身是四川通省师范学堂(今日四川大学)附属高等小学堂,兴办于1908年,为晚清时期出现的成都新式小学堂,迄今已逾百年。在过往的岁月里,她历经川西平原的战火离乱,兵燹荼糜的沧桑,有如四川辛亥保路运动,抗战时期川军出川,大川饭店事件,成都大轰炸等等,以及后来历经多次政治运动。她身处都邑要津,数次易名迁址,从四川通省师范学堂附属高等小学堂——成都高等师范学校附属小学——国立成都师范大学附属小学——国立四川大学附属实验小学——报国小学——四川大学师范学院附属小学——望江楼小学——劳动路小学——四川联合大学附属实验小学到现如今的四川大学附属实验小学,见证了四川现代小学教育从发韧到普及的变迁。

  当年西学东渐,在维新与洋务运动的影响下,从晚清朝廷到各省巡抚,封疆大吏纷纷倡导教育,资助兴学,官办新学堂遂在各地应运而生,算是那年月的衙门政绩,光彪史册。望江楼小学便是在这一时代背景下应运而生的,当年的校址尚不在今日崇丽阁(望江楼)旁,而是坐落于成都府里的皇城后门一带,现为后子门街,是最早的四川公立小学堂。

  锦江河畔的望江楼

 

  清末民初的新式小学堂,不同于历代的私塾以颂读经史隽语为主,她的教学课程已包括了新学,即现代自然科学的各种命题,涉及到天文学,地理学,动植物学,生理卫生等科普知识,除此之外,还有小学生品德修养读本,三民主义小学读本等等,洋洋大观,不一而足。

 

  人在海外,笔者有幸收集到了民国元年南京教育部审定的原版第一套小学教材。据四川史料记载,为早期望江楼小学采用的课本,谨此举偶,以飨读者。到了辛亥革命成功以后,民国编写的教材内容也就更趋丰富,参编者皆为民国鸿儒大家,如商务印书馆的掌门人王云五,良友画报的始作俑者伍联德,教育出版家黄绍绪,宗亮寰,沈百英,鲁迅的三弟周建人等,无一不具有深厚的国学功底。

 

梦回百年:找寻望江楼小学的正源

 

  史料记载,作为近代高等学校的四川大学,应以1896年创建的以学习西文西艺为特征的四川中西学堂为肇端的。该学堂是四川总督鹿传霖奉旨创办、经清廷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核准开堂,它是当时四川惟一的省级新式学堂,也是洋务运动“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在四川文化教育方面的产物。早期的校园在成都南较场,1916年校本部迁入市内皇城,同时在学道街、东马棚街、五世同堂街、黉门街、白塔寺街亦有大片校地。时光流转到了1931年,在当时的四川省督军尹昌衡续任期间,国立成都大学、国立成都师范大学和公立四川大学合并,正式成立了国立四川大学。下图即是当年的学校大门,匾牌横书校名清晰可见,大学本部仍设在皇城御河旁,即是今日成都天府广场以北的四川省展览馆,成都市体育场用地。

 

  1935年,国立四川大学将其皇城后街的附属小学用地约近50亩及全部校产“划拨”给四川省教育厅,创办了四川省立实验小学,由胡颜立先生应聘学校校长。从此,原四川通省师范学堂附属高等小学堂正式易名为四川省立实验小学。学校创办初期规模不大,仅有7个班,180多个学生,20多位教师。抗战时期的1939年春,成都遭遇日机多次轰炸,学校为避乱,迁至西郊温江县文庙,1941年转迁成都市东郊外净居寺,几经折腾,抗战结束后的19461月,学校迁回后子门原址。皇城后门的小学校址地盘尚小,且已经营多年,趋于成熟,且不太影响城市布局,所以也就未动,成就了1949年后成都市实验小学的格局,得以延续至今。

现在,该校的简介上尚赫然书写着,小学发端于当年的国立四川大学附属小学,言之凿凿,确有其事,血脉关系永存。从历史的角度来解读,当年国立四川大学附属小学分为二队人马,一部分留守城内,另一部分则与校本部形影相随,恰如一对双胞胎长大了自谋生路,应不为过。

  上世纪抗战时期,我的母校在峨眉山曾名报国小学,抗战结束后迁至望江楼旁,1953年改名望江楼小学,这一美丽的名字在四川教育史上持续了逾15年,直到1966年“文革”爆发,不期望江楼变成了宣扬“资产阶级情调”的代名词。为了“与时俱进”,先改成了抗大附小(编辑注1),但持续了不到2个月,然后一夜之间又更名为劳动路小学(编辑注2),我还记得第二天上午,全校师生举着用红纸糊在小木棍上的三角小红旗,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上街游行。其,小学生走不了多远,仅望江楼,九眼桥,牛市口转了一圈,庆贺彰显“劳动人民本色”的新校名诞生。那年月,几乎所有的企业单位及市井街道称谓均向“红色”看齐,比如说春熙路改为反帝路,城守街改为红星路,原望江楼小学当然也逃不过这一劫,这一改就再也没有回头。其实,笔者认为抗大小学的校名倒也不错,具有厚重的历史文化内涵,劳动路小学却俗不可耐。望江楼小学这一个美丽的校名几乎已被人遗忘,那一道美丽的人文景观已经再也找不回来。

 

往事悠悠,似梦且真的校园

 

  笔者的童年就是在这样一所似梦且真的校园里度过的。下图中为笔者,拍摄时间是1963年,当时还是小学一年级,刚入学不久。左为表姐晓渝,小学二年级,现为北京交通部道桥规划设计院总工程师,是多年来负责全国高速公路与大型桥梁设计最后审批的唯一川妹子,右为表弟晓成,成都工学院幼儿园大班,现为北京邮电部国企办公室主任,兼任成都电缆上市公司董事长。我们仨人都是望江楼小学的校友,当年时常结伴上学,放学又结伴回家,那年月的青涩情景温暖在心,至今不忘。

 

  笔者就读小学三年级时,正值“文革”爆发的1966年,全国大中小学皆停课“闹革命”,中断了三年的读书学习。1967北京发出《关于小学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通知(草案)》,其中有句:“新年后各地小学一律开学。在外地串连的小学教师和学生应当返回本校。五、六年级和1966年毕业的学生,结合文化大革命,学习毛主席语录、〝老三篇〞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学习〝十六条〞,学唱革命歌曲。一、二、三、四年级学生学习毛主席语录,兼学识字,学唱革命歌曲,学习一些算术和科学常识。”然而,我辈直到1968年秋季才恢复上课,但那时的语文课本以“毛主席语录”为主,所以在那座美丽小学校园里断断续续地“混”了前后共七年的时间,最后一学年叫做初中班,即是初一(编辑注3)。还记得那时已开始懂事,毕业前离开校园的最后一幕,是与几位发小同窗,到教室后面的红卫兵墓地去向大哥哥大姐姐们——“文革”的第一拨殉道者们祭拜,算是告别。

  那是一块坡地,起伏不平的沟壑里矗立着约有100多个大理石或汉白玉墓碑,落款皆为血红大字,墓地最高处还矗立一座汉白玉的“烈士纪念碑”,呈四角棱椎形,8.26米高,据说取意于四川大学红卫兵8.26帮派的称谓,以松林为伴,远远复望开去,红白绿分明,煞是壮观。目前国内人们只知重庆山林里的红卫兵墓地,却不知在成都也曾有过,而且更为壮观,就在四川大学校园一隅,在1971年林彪事件之后被全部砸毁,推土机平地,被“造神”运动忽悠的热血青年,死了也就白死了,如今那里被一片新起的河边宿舍楼替代,显得更为凄美,似杜鹃啼血,永存善良人们的记忆。倘若这一红卫兵墓地能保存到现在,应是一处记载那荒诞年代里荒诞故事的校园文物,在现代中国的高等教育史上有着象征意义,是一个历史的拐点,有不可承受之重,以史为鉴,至为珍贵。

 

  这张照片(上图)是原望江楼小学教师在1967年冬季,“文革”最为喧嚣的时期所拍摄。那年月摆姿势(Pose)要求统一,每人右手须拿着《毛主席语录》,俗称“红宝书”,把这书放在胸前则表示无限忠于毛主席,是“文革”时期最标准的照相姿势,是那年月里荒诞的宗教式个人崇拜,不如此不能方显出“革命”态度,如果不积极迎合,随时随地将会被指控为“现行反革命份子”,或“里通外国的美蒋特务”,现在的年轻一代也许对此已十分隔膜,感到匪夷所思。正是“云山几盘,江流几弯”,一个时代自有一个时代的文化符号。今天的世态炎凉,人心早已不古,读者若看不懂那姿势有何美学意义,本也无可厚非。

 

美丽在心田,怀念我的启蒙老师陈琼先

 

  扣问历史,不知是哪个朝代哪位才子,给锦江河畔的崇丽阁小楼取了“望江楼”这么一个旷世绝美的名字,压住了旧称,沿用至今,以致后世几乎忘却了前名。如今人在天涯海角,望江楼,每当我想起了她,唐代诗人温庭筠的古诗作品《望江南》中的“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的诗行就跃动在我的眼前。温庭筠吟唱的虽不是成都的望江楼,但是那苍凉泣血的江南故事,又何处不相似相逢?

  我的启蒙老师陈琼先就在那一弯江水旁度过了她的大半生。至今我还记得40多年前的许多悠悠往事,我辈入读小学一年级时,她还是年方18岁的花季少女,清秀朴实,两条乌黑发亮的长辫子似乎可落到膝盖上。与那一个时代的几乎所有热血青年一样,她对未来有着美丽的期许与憧憬。

 

  上图是当年小学校园里的场景,琼先老师正带领着同学们每周在草丛里寻找虰螺,消灭血吸虫。只因毛泽东写过一首“送瘟神”的诗歌,那年月举国上下便陷入了近乎狂热的“灭四害”卫生运动,几乎每周必做环境大清洁,拔得地上连一根青草都不留。这些荒诞故事如今似乎已成烟云散去,淡出了人们的记忆。

  琼先老师从16岁起教书,那时刚教过一个班的语文课,教了两年,便分配到我辈的班级里来当“班主任”,同时兼授语文课。琼先老师的字写得极为工整苍劲,用粉笔写在黑板上,象是书法作品。每天在我辈的语文作业本上作评语,每个红字都方方正正,笔划一丝不苟,至今我还珍藏着当年的作文本,印象深刻。多年以后,我偏好研习书法,应该说是最早从琼先老师那里受到了文字美学启蒙,潜移默化,终生不忘。

  当年我是调皮学生,上语文课时老开小差,胡思乱想,期末评语中总有“注意力欠集中”,或“希望下学期能够集中注意力”的字样,那年月是用词很重的警示。有一次上课时我被琼先老师点名,走到黑板跟前去默写“葡萄”二字,因为写错了笔划,接受琼先老师惩罚,要求回家去抄写100遍,一遍也不得少。那时的小学生如我,也只有规规矩矩地领命照办。如今回想起来,留下的唯有严师的教诲,终身受益匪浅,有一股温馨永远流淌在心田。

  我辈小学一二年级时,琼先老师教过的课文有《歌唱英雄王二小》、《刘文学斗地主》、《吃水不忘挖井人》、《小蝌蚪找妈妈》、《司马光砸缸》、《乌鸦喝水》、《孔融让梨》、《半夜鸡叫》等等,其中有一篇课文开头是这样写的:“爷爷六岁去放羊,爸爸六岁去逃荒。今年我也六岁了,公社送我上学堂。”文句朗朗上口,语意朴实无华,至今记忆犹新,恍然如昨。如果说那时的语文老师和课本文字滋润了我辈幼稚的心田,影响了我辈一生的价值观,应该不为过。

 

  与民国时期的小学课本相比照,上世纪5060年代所使用课本的虽然多了一些“红色”内容,但总体上仍然包含了不少中国儒家文化的成分,令我辈蒙福。是啊,一篇小学课文对人一生的影响,也许要超出日后一本书乃至很多本书的影响。大多数人记忆中最难忘的故事竟然都是时隔最远的小学时代的课文。那些最早进入一个孩子幼小心灵的文字,无论多么浅显,都已成为人心中最值得珍藏的财富。

   “我爱锦江,因为她是我的家乡,在她流过的地方,有一座美丽的望江楼。在她的身旁,还有更为美丽的望江楼小学……”。这是我儿时作文“望江楼”的开头描述。其实,歌咏“望江楼”的作文题目,当年本校学生大都写过。但我受琼先老师教诲,从小喜欢语文,写过的许多小学作文已不记得了,唯有这篇“望江楼赋”竟还留存记忆深处,只因我家住在工学院,近邻望江楼,幼时就读同名小学。当时这所小学在川内很有名气,就因它以千古名胜望江楼命名,是四川大学里的校中校。我辈从踏进校门的那一天就与她结缘,有一种情结就源于望江楼下的那条带着鱼腥味的河水。下图为笔者与表姐晓渝在去小学的路上,拍摄于1964秋季

 

  如今,从我辈小学入学那一天算起,整整50年过去了,琼先老师应是已届古稀之年。冬去春来,历尽沧桑的望江楼依然矗立江边,围绕着她的翠竹浓密,越长越大。在我的心目中,唐代诗人薛涛的桃花诗签传承有人,付诸绿水常流。这座园林正因有了她的日夜守望,才有望江楼今日的誉满天下;正因得益于望江楼的盛名,女诗人才被越来越多的人景仰和怜惜。

  琼先老师在望江楼小学任教多年,见证了这所美丽园林的历史变迁,因为她在那里留下了她的青春岁月,留下了她一生中最美丽的人生时光。近年来,听说琼先老师与夫君杨师父去了美国定居,与女儿女婿孙儿孙女生活在一起,安度晚年,因而失去了联系。唯有籍此拙文送上我的美好祝福。愿琼先老师阖家安好,万事如意。

 

美丽已终结,风华绝代的女校长顾品月

 

  至今,在成都的四川蜀乡书院里还珍藏着一张小学毕业证书,学生为邵长源,(参见下图)是上世纪19557月望江楼小学校长冷德成先生颁发的。望江楼小学在1953年正式定名,因此冷先生应该是第一任校长。这张毕业证见证了我辈的母校,望江楼小学所经历的历史沧桑。虽然我们早已走出了这座启蒙学校,可她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出我们的心田!

 

  在冷德成先生掌校之后,60年代的继任者为顾品月校长(参见下图)。她出生于民国书香门第,自幼秉承庭训,受儒家文化影响颇深,因此她接掌望江楼小学之后承袭传统,不仅治校方略,就连行为举止都带有一丝丝抹不去的民国儒雅与风韵。还记得她是一位中等身材,皮肤白晰,谈吐睿智,走路风快的干练女性。

 

  从民国走过来的顾校长,家有藏书万卷,诗书自可育人。书香之家的熏陶,使她聪颖早慧,自幼即工诗文,善丹青,娴音律。奠定了他后来成为小学教育专家的基础,当之无愧。然而“文革”爆发后却难逃一劫,备受磨难。还记得我辈参加过批斗她的全校大会,那时尚不谙人事,每个班级的同学都听从统一安排,各自抬着木橙,整整齐齐地坐在小学的操场上,望着台上站成一排,被迫低头接受批斗的老师们,其中就有顾校长,胸前还被迫挂着侮辱人格的牌子,杜鹃泣血的情景至今还留存在我心中。

  籍此,我要向顾校长深深地鞠躬,一声:学生对不住你。我深知你为了小学教育奉献了自己的一生,学生心中自有天枰,永远感佩!顾校长一生伤怀国,关怀民瘼,同情弱小,匡助学童,是那时为数不多的巾帼秀才,皆来源于民国的教育传统。其实,民国本身是一个值得怀念的时代,因为那个时代有着对知识学人的尊崇,民国政府礼遇有加,薪俸银两大大高于政府公务员就是明证,没有当下世态人心的物化浮燥与喧嚣。

遥望当年,在望江楼的楼阁之下,在历次政治运动中,母校的女老师们大多有着各自悲沧的人生命运,也正因为悲沧,才显得更为凄美。她们生于战乱年代,历经学校几次迁移的沧桑;她们身姿优雅,端庄大气,笑容迷人,没有一丝浮华;她们或出身平凡,或系出名门,知书达礼,“腹有诗书气自华”,如果岁月之钟表可以回拨,她们就是民国校花,就是民国佳人,就是古典端庄的淑女,是我辈童稚心目中最早的美学教育模板。

  凄美的校园场景已如烟云散去。但为尊者讳,姑隐其情,永存学生我的心田与记忆,顾校长和琼先老师想必会感到欣慰,其实也是那年月中国小学教师人生境遇多劫的一个缩影。

  去年十月,我借回国问学的机会,在成都应邀参加了望江楼公园的薛涛笔会。当我走进公园,登上望江楼(崇丽阁)时,心里不由地慨叹,昔日的薛涛也定在这里俯瞰过楼下湍流千年的锦江碧水,仰望过川西平原星空的清风流云,将缕缕寂寥心语都交与林海竹涛,不然的话,又怎么会写出那样旷世感伤的美丽诗行?

难怪后人有这样的感慨:“望江楼上望江流,人自望江江自流。人影不随江水去,江水不断古今愁。”望江楼下的江水已流走了千年的岁月,也见证了两岸数不尽的沧桑。然而,如今人们对唐代诗人薛涛的崇敬与怜惜却亦如这湾江水绵延千里,亘古流长。

 

美丽再无双,望江楼小学永驻我心田

 

  往事并不如烟,且让我再次串起那些战火离乱中的历史碎片,永存记忆。望江楼小学的前身已在本文开篇略述,其清末民初的故事兹不赘言。1935年小学部分师资随四川通省师范学堂从皇城迁址望江楼河畔,1937年通省师范学堂易名国立四川大学,1939年抗战期间校本部曾一度避乱疏散到峨嵋,为解决职工子女和附近山民读书,在峨嵋山报国寺创办了报国小学,数年中断的小学部遂得以在抗战烽火中浴火重生。1943年跟随川大本部一起搬迁回成都望江楼河畔,延续着传统。1953年正式更名为望江楼小学,1966年改名为劳动路小学,历时共计13年。其时我辈已是小三年级,暑假还未来临就因“文革”而辍学在家。望江楼小学的美丽名称也就在那一年终结,从此以后永远消失了,令人惋惜。我辈学子是她的收官之作,关门弟子,见证了她走向终结的那凄美一幕。

 

  漫步崇丽阁,不远处是“薛涛井”。当年薛涛制作诗笺汲水的地方。如今井旁的银杏树已是枝盛叶茂,干枯的石井虽被色彩鲜丽的护栏石壁装饰一新,但我仿佛依旧可见衣袂飘飘的薛涛正孤身一人在井边,口中正吟诵:“芙蓉新落蜀山秋,锦字开缄到是愁。闺阁不知戎马事,月高还上望夫楼。”我心在隐隐作痛,除了惋惜她的惠根未得以尽展,才气孤自随江飘零,更怀念望江楼小学的那一群曾经风华正茂的老师们,她们从民国走来,虽然大多命运不济。在我的心目中,她们个个都有传奇,个个都是民国遗留下来的迤逦妍逸女子,但那个美丽时代已经谢幕,永远回不到最初。

 

  当年,薛涛制作的桃花诗笺,是她与现实抗争,期盼摆脱命运的所为,迫于生计和派遣郁闷,提笔和诗,汲水做笺,其中多少愁肠,多少苦闷,多少艰辛有谁知晓?有幽滟的水声传来,我寻迹来到花环绕萦的流杯池边。一弯细流虽已改变了旧时的如烟冷色,洗净了昔日歌舞酒宴的奢靡,却丝毫没有冲淡薛涛留给世人的那一笑一颦。沧桑巨变,铅华洗尽,流杯池水却没能带走她的绝世愁情,全部留给了我们。

穿过竹林,忽见那体态丰腴,慈眉善目,雍容典雅的薛涛向我迎来。我有些激动,这位才女孤苦愁闷地生活了一辈子,怎还寂立在竹林深处?或许她远离石井是因不愿再制笺做诗?或许她不守候流杯池是想永远逃离那席间无聊的杯酒歌吟?或许她不再流连望江楼是因为能与她吟诗唱和的才子都已消遁?

 

  凝目着这尊汉白玉雕像,我深知她浓缩了一个时代,一个自由不属于女子的时代,一个繁衍过绝代才女的时代。“云山苍苍,锦水泱泱,佳人之风,山高水长。”我想用这样的拙写诗句来赞美我的小学老师和校长。您们惠予我的是今生受用不完的美学启蒙教育,开启了我的木纳与愚钝,让我从浑懵中走出,始见知识的宏伟殿堂。

  去年我回国探亲问学,启程前曾给望江楼小学发小晓烈君信函中写下:“明日蜀客到锦水”上句,知会归期,不期晓烈君立即和诗下句:“锦江水满迎客归”, 直让我感到世间尚有高山流水的知音,只可惜我手头没有俞伯牙那能弹出千古知音旋律的七弦琴,无法演奏出那旷世的悠扬。

我还想再做一盘成都人,喊望江楼下茶肆的店小二沏上一杯盖碗三级茉莉花茶,点燃一只娇子香烟,在一把嘎吱作响的竹椅上坐下来,看缓缓流过的锦江河水,聆听河水深处的叹息,感悟这座城市的历史厚重。我知道,望江楼小学的美丽不仅体现在她所处的自然环境,而且还体现在她的人文积淀,体现在她所延续的民国模板,体现在她已鞠躬谢幕了的那一个凄美时代。望江楼下的千年流水,我这不经意间的一瞥让你成为又一个让我牵挂的所在,下次你将会给我留下一个怎样的印象呢?

上世纪50 年代望江楼小学老师们的合影(图片来源:四川大学附属实验小学)

 

全文终稿于2013816日加拿大温哥华枫林谷

 

备注:惠蒙四川大学戚亚男先生并四川大学附属小学慨然与我分享汇集的历史图片,陈琼先老师,顾品月老师,发小刘晓烈先生,张拉先生,张世群先生等诸君古道热肠,热心贡献部分口述历史细节;同时,美国芝加哥大学图书馆,加州大学(UCLA)图书馆,斯坦福大学图书馆,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UBC)图书馆慷慨贡献保存至今的珍稀四川文史档案,使本文得以在叙事话语(Narrative Discourse)行文中再现历史更为翔实,谨此一并鸣谢!

 

编辑注1:文革前期,学校停止招生3年之久。3年之后学校恢复招生,抗大附小是当时解决太多入学适龄儿童的权宜之计。具体是各单位腾房腾地盘做临时校舍,并抽调适合教学的人员办学校,美其名曰抗大附小,招收其单位或社区的适龄孩子入学。当时,抗小如雨后春笋,遍布全国各地。两三年后,抗小也就完成了她的历史使命而消失。

编辑注2:据《四川大学附属实验小学校史稿》记载:文革期间,学校后面有一条路叫劳动路,“劳动”二字符合革命精神,于是改名为劳动路小学。

编辑注3:小学开初中班,老百姓戏称为“小学戴帽子”,或 “戴帽子小学”,这与抗大附小有同工异曲之意。这是因为中学生停课闹革命,连续几年没有学生毕业,中学没有足够能力招收初一学生,故而小学临时抽调能胜任中学教学的小学老师教初中班,让本该升入中学学习的小学毕业生留在小学读中学。几年后“戴帽子小学”也很快就完成了她的历史使命而消失了。

编辑戚亚男(2013-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