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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一位把真、善、美注入我心田的老师

——缅怀桑常山老师

 

曾莎菲

  

1954年我上蜀光时,桑常山老师已经调离,据说是调到大学任教去了。尽管我没能听他给我讲一节课,然而,他是进入我心中的第一个蜀光老师,是我一生都崇敬的圣师、人师。

桑老是我大姐白铃的恩师,白铃姐若干次地在回忆文章中写道:“我永远感谢桑常山、石坚、粟纯熙等老师,是他们给了我进步思想的启蒙教育,使我有了追求真理的信念与勇气”。

我们家姊妹众多,三个大的都是女孩,白铃姐和丹芩姐都在蜀光中学就读。她们常在一起谈论学校里的事情,有时还很神秘。出于好奇我常常会挤进去听,我朦胧地知道她们在说毛泽东、《新民主主义论》……,是当时令禁的话题。

抗战时期桑常山先生(右坐者)与夫人张元美(左坐者)在自贡蜀光中学任教时与儿女们的合影。

照片由桑宜川提供。

 

不过,《活在谎话里的人们》一文是白铃姐像讲故事一样讲给我们听的。一个士兵在抗日战场已经牺牲了,他的名字叫长庚。他爹为了安慰他娘,却说长庚在外生活得很好,娶了媳妇,还有了孙子。长庚娘就在长庚爹的谎话中希望着、等待着儿子回家的那一天。

为了那一天她张罗着、忙碌着,活得充实而有劲,久而久之连长庚爹自己也是似是而非地相信了自己的谎话与长庚娘一起活在谎话中……这是一个多么悲惨的童话故事啊!我一听就被感染、被感动。吵着就向姐姐要课文,自己再仔细地读读,结果姐姐给了我一张油印讲义,说这不是书上的课文,是国文老师桑常山选来讲课的。能选出这样的文章,桑老师真了不起!

白铃姐是桑老师的爱徒。白铃姐的作文写得很好,每篇评语桑老师都是肯定为主,分也给得很高。有一篇作文,题目是《现代青年应走的道路》,桑老师改得很多,但在我看来字里行间珠联璧合,简直就是师生共弹的一支共鸣曲。“……他们在应该走的路上感到彷徨。在实际的生活里感到空虚,他们苦闷,然而,他们想摆脱这种苦闷……”这是白铃姐写的。“……向着光明走去,去迎接美好的明天……”这是桑老师加的。

那时,学校正在举行演讲比赛。老师给我写的演讲稿我看也看不懂,背也背不熟,于是我自作主张把师生合作的这篇作文作为演讲稿去参加比赛了,还得了第一名。我心驰神往地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这篇作文,直到完全背下来。十二岁的我根本谈不上有什么觉悟,但内心确实有了一种原始的、对未来的憧憬和对解放的渴望,对桑老师就更增添了许多、许多的崇敬。

一天,我们家里来了很多白铃姐的同学,男生、女生都有。我记得好像有陈德昶、肖坤则、李道一、李端玉、王文质等。他们一进来就往客厅里钻,完全不用客套招呼。我很好奇地跟着他们进客厅,白铃姐把我拦下,不让进客厅,但是叫我守门,有人来了就掀门帘发暗号。我从命而且很乐意,觉得很神圣。从这些人口中,我知道了桑老师是个大共产党,是什么江西瑞金中华苏维埃的一个县委书记,高大威猛的、众人崇敬跟随的、有点像“红旗谱”里崔嵬饰演的那个书记,那就是我想像的桑老师的形象。

 

偶遇桑老师

 

时过境迁,1960年我分配到成都工学院任教。迎新会上我得知了图书馆馆长是桑常山,但因他未出席迎新会,所以我未见到他本人。若干次我去图书馆时,专门去馆长室想目睹一下我崇敬的桑老师的面容,但都未能如愿。馆长室不是闭门就是空无一人,而且桑老师又不认识我,冒然去见实在也有些唐突欠妥,于是想见桑老师的念头也就淡漠了下来。一天,我去阅览室借杂志看,好像是看到“自动化”杂志里有一篇关于《AYC及其应用》的文章,很新奇,令我爱不释手,就想一口气看完。

不巧到下午六点钟,图书馆要定时闭馆时,我仍然没看完。管理员催了我几次,我都没理,直至管理员来收我的书,并命令我道:“同学,还书时间到了。”我实在舍不得还,于是我哀求道:“五分钟,就五分钟,把最后这点看完,我就走。”我把书紧紧地拿在手上不让管理员收走。

正在僵持中,一个人走过来说道:“你走吧!我来等她,让她看完再走。”于是他真地坐在我身旁等我。“桑老师,我走啦,锁我已挂在门上了。”管理员临走时向等我的人打招呼。一声桑老师才让我抬起头来看替我解围的那个人,难道他就是桑常山?他不是馆长吗?怎么会到阅览室当管理员?我有些慌乱了,无心再继续看杂志,赶快起身。“走吧!桑老师,我还是明天再来吧,你还得回家做晚饭。”

“不急!不急!我家有人做饭。”即便这样,对桑老师的敬畏之情本能地让我赶快收拾好书包离开。桑老师在还我押在那里的借书证时说:“你叫曾莎菲?你的名字好听。”我们一起走出图书馆,桑老师突然问:“你是自贡人?”我说:“是,姓曾。”他说:“你认识一个叫曾白铃的吗?”

我说:“是我大姐。”“啊!难怪你们长得那么像,刚才你坐在那里我还以为是曾白铃哩!真像!真像!白铃是我的学生,我教过她的国文课。”天哪!面前这个人就一定是桑常山老师了,我停步不走了,仔细地端详着他。

他穿戴得十分整齐,白衬衫,浆洗得很白很白,兰色的确良咔叽布的长裤亦是有棱有角的,毕挺毕挺。他戴着一付黑边框的眼镜,透过镜片我看见他的眼睛很慈祥很慈祥。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很整齐,没有一丝乱发。

总之,我面前的桑常山老师完完全全的就是一个很儒雅的学者前辈,与我常存于心的那个“书记”的形象迥然有别。为此,我还需确认一下地问道:“你是蜀光中学的那个桑常山老师?”“是啊,我在蜀光教国文。”

自此以后无论是在那里,只要一遇到桑老师,我总是十分恭敬地行一个鞠躬礼,表达我多年来对一个老师、一个老革命、一个苏区书记的无限崇敬之情。

 

批斗会上的笑声

 

在那“四人帮”把全中国捣腾得乌烟瘴气的日子里,高等院校是重灾区。我们学院也不例外,大字报满天飞,天天在揪人,天天都有批斗会,系一级的、校一级的,甚至成都市一级的。所幸是我那时正任六年一贯制(初中毕业上六年就拿大学文凭)试点班的班主任,我那个班的学生大多数都是高干子弟,全都是红卫兵,有他们保护着我,我一张大字报都没挨。加上我又生病在床,差不多有两三个星期都没去上班(搞运动,学校早已停课)。

一天,系里来通知:下午两点在电影广场开全院批斗大会,要求全体教职员工都要参加。那时我还未参加过批斗会,但已被传闻弄得云里雾里,我也想去看个究竟。于是我早早地拿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划定的我们系的区域里。不多时,人群伴着语录歌都进场了,人声鼎沸,毫无秩序。“打倒历史反革命桑常山!”“桑常山不投降就让他灭亡!”在全场整齐的口号声中,又见台上勤务组忙腾了一阵后,四个红卫兵押着桑老师站在了台前。桑老师被两个红卫兵按着头,反扳着双手呈标准的“喷气式”,旁边还有两个持小口径步枪的红卫兵。

这场面让我惊呆了,心立刻紧缩着,恐惧、疑惑、难以名状的快要窒息的感觉。我动也不敢动,喊不出口号,只是手跟着人群机械地举着。主持会的勤务员念了桑老师的“罪状”后,就是群众代表上台批斗,都是些什么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我不断纠正自己紊乱的心绪,仔细地听台上人的发言,很多我都没有听清楚、没有听明白。只知道大概是桑老师早年当个某个县某个区的国民党区分部书记;图书馆进书时,买进了很多诸如《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等所谓“封、资、修”的书毒害青年;图书馆工人常加班加点不给加班费,还要管理员搬图书,残酷剥削员工;×××因为搬书腰部致残,是桑常山一手制造的“血债”云云。“这是啥批判?怎么会是反革命?”我轻声自言自语道。

坐在我身旁的我的好友钟宛雄忙制止我道“别乱说!你不懂,有规定国民党区分部书记以上就是反革命。”我哑然。最后,勤务组的人又宣布:“现在请家属委员会的代表上台批斗。”我定睛一看竟是桑师母,怎么会是她?我知道的,桑师母和桑老师是由山东小女婿习俗结为夫妻的,桑师母比桑老师大十多岁,没有文化、没有职业,但桑老师从不嫌弃她,几十年走南闯北都带在身边。

桑常山先生与夫人张元美1972年在原成都工学院第一教学大楼前合影,该楼如今为四川大学行政楼。

照片由桑宜川提供

 

桑师母也是标准的贤妻良母,相夫教子,默默奉献,对桑老师也是百般呵护,吃饭、穿衣、登鞋、戴帽全由桑师母打理,夫妻俩感情甚笃。她怎么会上台斗自己的丈夫呢?太离奇了!我睁大眼睛看台上要发生什么。一个小脚老太手捧红宝书颤巍巍地走上了台,先向挂在台上的毛主席像,十分虔诚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然后才面向群众,对着麦克风絮絮叨叨地说着,她说得很小声,又不是四川话,也不是普通话。大家都听不懂,下面群众有些骚动。勤务组的人忙把麦克风搬到桑老师面前,并又给桑师母交代了几句,看来是要桑师母面对面地斗她丈夫。

“你是不是参加了国民党?”

“是。”

“那你就是反对毛主席,你有罪,你要向毛主席认罪。”

她激动地转身对着毛主席像合扰双手捧着红宝书,一个劲地向着毛主席的像作揖道:“毛主席呀!毛主席,我家山对不起你,他有罪……有罪……”台下好像有人在发笑,勤务组的人又去制止她,她才又对着丈夫吼道:“快认罪,快认罪!”

“你快下去吧!你不懂,参加国民党是组织指派的,你不懂,你不懂!快下去吧!快下去吧!”桑老师像是在哀求亦像是在哄孩子。“我向革命群众保证让我家山认罪,他若不认罪,我就不给他饭吃。”

“好!好!我不吃饭,不吃饭,快下去吧,快下去吧!”

“不吃饭怎么行?那不饿死了,你饿死了,我怎么办?啊!不对,是你饿死了,怎么向毛主席请罪?”哈哈……她的话音未落,全场爆笑。

这笑声彻底改变了批斗会的气氛,对台上的批斗对象充满友好,甚至欣赏。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对相濡以沫、生死与共的老夫妻,亦是恩爱无比、天真无邪的小夫妻。这笑声延续着,场下乱作一团,勤务组的人也木然无招了,好久没回过神。

不知台下何人带头喊起了口号,明显是来解围,“打倒反革命分子桑常山!”“桑常山不投降就让他灭亡!”还是那两句口号,我依旧机械地举着手。我相信大部分人和我一样,心里喊的是“不能打倒桑常山!”“桑常山不能灭亡!”

 

真哉!善哉!美哉!

 

粉碎“四人帮”后,我又在校园里遇到过桑老师,仍旧是衣冠楚楚,学者风度,完全没有“倒霉像”。我和他并肩而行,“没事了吧?我完全弄不懂,国民党时期说你是大共产党,怎么现在你又成了国民党呢?”我愤愤不平地问道。“弄清楚了!清楚了!历史误会,历史误会。”桑老师十分平静地回答我,没有一点怨恨冤屈之气。桑老师啊!桑老师,你让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革命者那坦荡无界的伟大胸怀!

很巧,我和桑老师竟成了邻居,我住35舍三楼,桑老师住在15舍一楼,两个宿舍靠得很近。我站在阳台上就可以将他门外小院的动静尽收眼底,所以我才有幸看到平生美景之最。一天,冬日的太阳突现天空,大地顿感温暖,人们都迎着太阳走去。我走出房门,拿了一本书坐在阳台上沐浴着暖人的阳光,十分惬意。我刚坐定就看见桑老师端了把破藤椅,一步一步地移到小院,我想他也是出来晒太阳。可不尽然,他来来回回艰难地折腾着拿小板凳、拿热水瓶,还端了一面盆水。他要做什么呀?

我好奇地端详着小院,无心再看书了。一会儿桑老师扶着桑师母出来了,一个九十岁的老人搀扶着一个百岁的老妇,那是何等的相濡以沫啊!他让她坐在小板凳上,头靠在他怀里,把她的发髻解开,用梳子(或篦子,我看不清楚)来来回回,一梳一梳地梳着,两个老人都十分安详,很享受。又过了一会,桑老师又坐小板凳上,让师母扒在自己身上,将放在地上的水一杯一杯地往师母头上淋,揉洗发水,冲掉泡沫,他在为她洗头,尽管动作十分迟缓,但还是很到位。末了他又坐上藤椅,让师母仰躺在身上,又和原先一样把师母的头发一遍一遍地来回梳着、梳着,银色的白发在阳光下发光,很亮,很亮。我的心被强烈地震憾,这难道不是人间美境之最?这是演译相濡以沫的极品,夕阳竟这般美,这般红,什么花前月下,什么我我卿卿,海誓山盟都黯然失色。

真哉!善哉!美哉!

如今桑老师与师母均已仙逝,但我永远把你们缅怀于心。从12岁到现在,从“活在谎话里的人们”到“现代青年应走的道路”,雪白的衬衫、银亮的头发、批斗会上的笑声、最美的夕阳红……全都历历在目。桑老把真、善、美注入了我心田,我追寻着、期待着,向往着,一生一世,一生一世……

 

54级一班曾莎菲  20137月于蓉

 

选自蜀光中学初五一、高五四级《级友通讯》第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