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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恩师刘黎明先生

 

【题记】

  恩师刘黎明先生,是我在四川大学读硕士研究生时的导师。当年初入学,对学术完全懵懂。是刘老师,循循善诱,渐次将我引入独立思考和学术研究的境地。“状态”一词,是刘老师在指导学生时常用的一个关键词。自初登学术门以至今日,忽忽已是十载。今年520日,恩师竟抛离尘世并弟子们,仙去不返。悲痛之余,思及往事,谨为此文,回顾当年为学之路,以提醒自己毋忘本来面目,并谨以此文,奉献给恩师刘黎明先生。

       

 

   

  该从哪开始?是说刘老师,还是说自己?不知为什么,一想说刘老师,就会开始絮絮地说自己。几次打断自己,提醒自己,喂,现在是写刘老师,不是写你自己呀!

  可是,后来我发现,没有办法。因为我已经被刘老师改造过,刘老师的精神已经深深渗进我的精神世界,我已经没有办法区分,哪些是我本来的东西,哪些是刘老师给我的东西。而且,我觉得,要说清楚刘老师给过我哪些影响(我不敢想象说清楚刘老师,只能期望能说清楚刘老师对我的影响),只能从我现在是什么样,以前又是什么样开始说起。

  20039月初,我从河南郑州南边一个小城市来到川大,见到了刘老师。

  来到不久,我就给刘老师写了一封信(注意:这是刘老师见到我们后不久就给我们规定的联系他的方式,我们写信投进他的信箱,然后他会打电话回覆),信中告诉他,我认为我的人生将会翻开新的一页。其实当时我对他完全不了解。我这么说,是有足够的理由的。大学毕业,去了一所中学教书,四年后,才又通过考研回到大学校园(川大)。无论是跟谁,我的人生都会“翻开新的一页”。可是,十年后的今天,我才体悟到这是多么新的一页啊。

  下面我想从学术和人生两个方面谈刘老师对我的影响。

   

  学术篇

   

第一学年(2003.9-2004.6

   

  我们同级的同门(共6人)第一次和刘老师正式的见面(工作意义上),刘老师强调了一点,不要把研究生读成大五、大六。我们笑。可是怎么样才能实现性质的革新,我还不是很清楚(从同门后来的表现看,他们当时也不清楚)。

  入学后,第一件事就是选课。要上些什麽课,要上哪些人的课呢?

  首先,刘老师向我强调,要想了解魏晋之后的文学,就要了解佛教。

  (插播一段:我是魏晋南北朝段的,可是差一点就变成先秦了。为什么这样说,因为考研时来川大面试后,回到河南,有一天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我一拿起话筒,就听到一个声音:“我是刘黎明。”我楞了一秒——我相信足足一秒——然后反应过来:哦,哦,刘老师!其实我当时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刘老师接着说,我们想把你转到先秦,何老师那里。(只所以有这么一说,我想是因为面试的时候曾被问到,如果调剂,你想去哪一段?我没有思想准备,就说去先秦。然而后来听到一个川大校友说,先秦已经被挖的差不多了,除非有新的史料出来。我当时是什么都不懂的,当然听他的话马上就后悔面试的时候那么回答) 我听了马上说:可不可以不转?我确实对魏晋南北朝感兴趣。刘老师说,那是什么样一种兴趣呢?我说了什么现在已经忘了,可是我相信也没有说出什么来。然而,我记得当时表示了愿意跟着刘老师的愿望,而且说,自己已经成家,所以不会在读研阶段谈恋爱 ,会把所有时间用在读书上,会非常努力。刘老师最后大概说,好吧。然后,到了9月份开学,来到川大,果然我还留在魏晋和刘老师这边。)

   

  并且,刘老师提出,要改变知识的结构。结构很重要。而他现在提出的明确的结构转变,就是了解佛教。因为,魏晋及以后的士人,他们对佛教佛经都是很熟悉的。他们就是读那些书长大的(哪些书,他没有说,大概认为这是常识吧)。

  我是比较笨的,而且之前完全没有接触宗教的东西。于是我就赶快去读佛教的东西。

   

  (为什么会赶快,这里又要插播一段。为什么我会迫切地想要去读书,去接受新的大学教育?刘老师曾提出他的疑问,为什么你有那么大的动力(去读书)?我好像没有回答他。这里我想说一下。从小学开始直到中学毕业,我都基本上是年级数着的好学生。读高中的时候,因为过于狂妄,曾走过弯路。不过高三算回归正路,所以高考考的还不错。然而,仍然是太过幻想,大学里各种书乱看一气,分了太多的精力,所以大学上得挺失败的。大学毕业就去了中学教书。但是离开大学的那一天,就想好了,一定会考研。可是在中学教学,实在太多事做,就拖了四年之久。然而,对精神自由,对提升自身的渴望,一年年累积,到了川大,就化成了拼命求知的动力。因为深知这一切来之不易。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来大学校园读书,求真以及寻找安顿自己灵魂的所在)

   

  为了配合我学习佛教,刘老师在一次电话中提醒我,“好像”有人在讲敦煌坛经,让我去查一下。我马上查到是张勇老师在讲。于是即刻去听,去选。正赶上第一讲。惜乎张老师的普通话带有方言,并且他声音不太高,我听得很吃力 。有时就自己看(当时借了一本郭某人注的坛经)。然而真正令我入佛教门的是张老师的期末作业,从《景德传灯录》卷二九、卷三〇选一首诗来写,要写作者的生平,以及对诗的理解。我选了竟脱。而且,因为不熟悉,要从零开始查资料,所以颇费了一些功夫。可是,我觉得这些是必要的,因为是学习的过程。

  交上作业之后,忘了是期末还是下学期的开始,张老师让他的学生打电话给我,让我打个电话给他。打过去,张老师告诉我,他给我打了很高的分数,因为我做的很认真。大部份同学只是应付。他只给三个学生打了高分。

  寒假前,因为下学期要听王老师的文选课,怕被人借走,忙去借了《文选》。结果在文科楼遇上了刘老师。刘老师说,你看的什么书?我说,文选。他说,文选有尤刻本,有胡刻本,你看的是哪一种?我:……。然后他告诉我,看书不能只看正文,有的人会先看出版说明、前言,后记。(这一番话,我真的记得很清楚,到现在都还是这个习惯。特别是书的版本,一定会通过出版说明来了解的)

   

  第二学期,照旧是懵懵懂懂的我,又回来了。这学期,我就一边上王红老师的文选,一边听从刘老师的建议,去听刘长东老师的宗教文献研究。

  刘长东老师的课,老实说,我并没有吸取多少。一则是因为我是半途去听的。二则是因为自己还是学识太浅,刘老师的课,对我来说,还真的挺深的。可是,刘长东老师的课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去向他请教学术路径。他对我说的一番话,却对我影响很深。他说,做学问,既要有平和的心态,慢慢去做,又要有时间紧迫的意识。好比做一个问题的研究,如果同时有50个人做的话,就要看谁先了。我说,那么就是说全国有50个人……他说,不,是全世界。这句话我印象很深,第一次意识到,学术是全世界的事。而和全世界的做某个论题的其他学者一起做,也让我朦胧地意识到,学术乃天下公器,从而我可以获得一种平等感。(同时也领悟到学术的世界视野)

  (为什么这句话让我印象如此深刻,同我本人的心理遭遇有很大关系。因为大学里曾经非常自卑,不知自己人生之意义。而学术使我找到了自己。所以那种一同研究某个问题,令我获得一种平等和对自己的尊重)

  这学期发生蛮多事的。而最大一件事,就是在这一学期里,刘老师邀请我们03级和02 的师兄师姐一起到他家做客。起因是王红老师对刘老师说,你让学生都怕你,也不好吧?

  (之前刘老师从未给我们上下级认识的机会。所以这次难得机会,应该说拜王老师而赐。)

  在刘老师家,我瞻仰到了嘟嘟的睡房。看到嘟嘟有一张颜色鲜艳的上下铺床,我感到艳羡不已。嘟嘟有一个幸福的童年,我认为。嘟嘟还有一个大箱子。刘老师特别说明,这个大箱子,是嘟嘟很喜欢的空间。所以搬家特别搬来的。

  在老师家,我们还看到了他的书架和书。我对其中一本竹林七贤方面的书表示了兴趣。刘老师说,那只是很小一个出版社出的,不推荐我看。

  可是,晚上,刘老师约我在体育馆见,说他带着嘟嘟散步,顺便和我见一下谈谈。这一次谈话,对我发生了比较大的影响。谈话内容我已忘记,可是我提到一件事,说有件事,我不知道您是不是觉得很无聊?(因为我觉得刘老师是很特别的,很多凡俗在意的事他是不屑于做的)就是,张勇老师鼓励我把上学期作业好好改一改,看可不可以投稿。刘老师却反应良好,说这是一件我应该去做的事。说这是实战训练(这晚上的谈话我就记得实战两个字了)。

  另外,在我和他说到这件事之前,他已经说了一堆(被我忘记了),说完,伸出手,递给我一本书(就是那本竹林七贤),说:这本书,你还是可以拿去看。那一瞬间,我感到内心一暖。

  关于去刘老师家(川大花园的家,仅有的一次),还有一个细节补充。在楼下,众星拱月式簇拥刘老师,吃了小肥羊之后,刘老师谈到了做学问,是可以长寿的。(今年522号,中午,我又走进了川大花园,回忆起刘老师当年的话,不禁流泪)

  接下来的事,就是我去“实战”了。去图书馆查资料,竟脱一个词,在至少两个月里,是我最敏感的一个词。整个泡在图书馆,查各种我能想到的书。放弃了听课(这一点,应该说,既有好处,也有坏处)。在这一段日子里,经常在图书馆遇到刘老师。所有学古代文学的同学都知道的了,每天,如果你想找刘老师,就到港台阅览室去,百分之九十九,一抓一个准。也就是在这段日子,我也经常遇到二年级的师兄师姐。我明白了,原来港台室就是我们刘门的据点(那时感觉象是发现了一个大秘密,但是我抿着口,什么也不说,不告诉任何人)。在这里,我们经常地,随时地,无孔不入地,事无巨细地,得到刘老师的指点,得到刘老师的帮助。

  就是在这里,刘老师告诉我,凡是用过的书,你很难忘记。带着问题去看书,你的大脑会异常地清晰(很有针对感)。这种看书的方法,会让你在短时间里看一类的书。

  就是在这里,刘老师告诉我,那一套《石刻史料新编》,是很重要的史料。那些神道碑,是很有价值的文献。

  就是在这里,刘老师帮我修改检查了我在川大所写的每一篇论文。老师帮我看过,圈出错别字,然后在标题上方空白处,写上可以投往那个或哪两个刊物。就是在这里,刘老师告诉我,不要繁简混排,很难看。就是在这里,刘老师告诉我,正文引用的信息,在注释中不要再出现,否则就重复。比如可以在正文说引自某书某卷,而在注释中则出现此书的出版信息和页码。这个习惯,我一直保留到现在。

  在查竟脱所有家底的过程中,我还顺便查了他的弟子,其中一个叫智广。结果发现有两个智广,竟脱的弟子智广资料很少,另一个资料却很多。于是后来顺便写了《九座禅师杂考》。这中间有一次在图书馆门口遇到了刘老师,他问我感觉,我说感觉像破案。他说对了。

  两个月过去了。我写出的文章,是对竟脱的诗歌的赏析(另一篇是考证,稍后才给刘老师看),如同学生作文。刘老师没有说他的失望,但我想象得到。他说,原来是这个样子……最后他说,这篇文章,我先替你保留着。(大概想n多年后,等我学术成熟了,再拿出来给我看,但是没有等到哪一天……)记得当时他感冒了,还有点流鼻涕。

  这个学期即将结束。我有点不知所措,因为查了两个月资料,最终什么也没有。(都怪竟脱,谁让他不重要,资料那么少。后来刘老师在这个学期末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很久。说到鱼玄机,如果一个人物只是个小人物,就不值得花大精力去做。又说到点石成金的手指头和做鞋子不如做鞋子的方法等等。)刘老师给了我一篇论文,杜志国师兄发在中国学术上的文章的抽印本。在未见此文之前,已经听过n次杜师兄的名字了。我想,终于拿出来了……

  然后就回去励精图治了。又向刘老师借了七七八八的几本有关禅学的书(其实他说没有用的,但是还是借给我了,在他东风楼办公室的书架上),当时他带孩子去游泳。

  这个暑假,我回家比较晚。而且回家的时候,戴上了很多书,其中有《弘明集》,也有《景德传灯录》卷二九卷三十的影印本。

  回到家,才知道,妈妈一只眼睛视网膜脱落了。

  然而在这个暑假,在家里,发现了宝志。对他产生了兴趣,这就是后来写的硕士论文。

   

 (写了很久,小结一下吧:刘老师,要等学生开花,真的要等很久呢。)

   

第二学年(2004.9-2005.6

   

  20049月,暑假养精蓄锐,励精图治,回来。

  首先我见了两个人,一位是张勇老师,另一位是何剑平老师。

  见张老师,告诉他刘老师让我好好看他的书。见何老师,是想问他关于宝志的一些研究心得。

  这些是自发的举动,这说明,我开始开窍了。不用亦步亦趋,凡事都要听刘老师告诉我才知道去做了。

  于是学期开始,一边在读张老师的《傅大士研究》,一边准备上何老师的佛经的课。刘老师打电话告诉我,准备让何老师给我们讲佛经。应该说,上何老师的课,对我来说,真是及时雨。

  这个学期,特别是十一国庆节,是我的破冰之旅。十一前,我打电话给刘老师,说:刘老师,记得您说过“在某个问题上,你说不清楚,我也说不清楚,但是至少我可以证明没有你说得那么简单”,对吗?他说是。我说,嗯,那我知道了。然后我就在十一放假的两天里,写成了此生的学术处女作:宝志十二时。很快就发表了,20051月份就发了。

  刘老师就在这个学期开始不久,表示了对我的满意。还是在港台阅览室,我告诉他,我看了某某书,发现什么什么;我又看了什么什么书,发现了什么什么。说完,他抬起头看着我,你可以毕业了。接着说,我以后不用管你了。说完,笑了。我却没有笑。我心里有点抗拒,因为我希望他继续管我……

  宝志十二时发表后不久,九座禅师杂考也发了。后来,另外一篇写宝志的文章,和何老师商榷的文章,也发了,在新国学。

  刘老师真的不再管我了。

  大概从这个学期之后,我就走上了正轨,自己知道往哪个方向去努力了,他也就没有再怎么管我。

       

  人生篇

   

【副题记】

  为什么想到刘老师,我们就会感到温暖?这么多年了,为什么刘老师一直在我心里?这些问题,我们不会去寻找答案,只要刘老师还在那里。

  因为我们只会贪心地享受这份好处,以为我们永远都会享有。

  直到有一天刘老师病倒,我才想到,我不能再拿自己的问题聒噪他(虽然毕业后我其实很少聒噪,但是自己以为需要的时候就可以聒噪,我只是很珍惜这份资源,不轻易使用而已)。

  直到有一天(%>_<%),刘老师不和我们任何人打招呼,就自己走了,我才认识到,原来在我忙东忙西的时候,刘老师已经不等了。原来我也会失去刘老师,永不能再见。原来再珍贵的,也都会失去。

  原来,失去一个人,是这么快,这么不给说明,不给通知,不给任何理由……就放你在那傻吧,就放你在那后悔吧,就放你在那不知所措吧……

  为什么想不到,刘老师也是人,他也有累的时候。他太累了,想歇歇了。

  我们怎么能因为我们不舍得,就不放他走?

   

  刘老师,我总觉得是很不同常人的一个人。在此我想我这支枯笔写不出他的万一,但是我还是希望能讲一下我感受到的,对我的思维、思想的影响。(顺便谈谈我感受到的刘老师的思想观点)

   

一、关于考博

  进入川大不久,我就对刘老师表述了自己想要考博的想法,并就一些问题请教他。一般导师会比较欢迎学生愿意考博的想法,因为表示他想要上进,走学术道路。可是,当时刘老师就提出,不必过早想这个。也许你到了三年级,又不想考了。

  然而考博是外子给我订的既定方针,而且我也愿意继续求学。所以到了二年级,我又一次和刘老师谈到想要考博。大概是刘老师看到我确实喜欢读书,他的说法和之前有所不同。他说,现在和以前不同了,以前你想要做学问,硕士毕业就可以。但是现在,如果你真的想要做学问,就要考博。这个说法,其实是认同了我考博的想法(到了三年级,关于考博的话题,他又说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就是即使读了博,你想做学问,也未必能行。当然这是后话)。

  在考博的问题上,我觉得刘老师是这样对待我们的:啊,某某,你要考博啊?你想好了吗?过一段时间:你真的要考博啊,读了博也不一定能让你满意啊?等等。总之,刘老师会在我们表示一个想法和决定的时候,给我们多少泼点冷水,提醒我们,我们未必认清了自己真正的需要或想法,或者,我们未必清楚现实的情况。不止是考博,在很多现实的事情上,老师都会采取这种做法。他的反问,往往促使我们多方位,多角度去想清楚一件事。

   

二、关于生孩子

  2005年寒假,对我来说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我发现自己怀孕了。这是寒假回到老家之后才发现的。但是我没有马上打电话告诉刘老师。秉着自己我行我素的习惯,我泰然决定要这个孩子(因为当时一段时间,真的看到人家带着孩子,挺羡慕的)。直到下学期(当时是研二)开学,回到成都,我才从容不迫地打电话告知刘老师。没想到,刘老师反应挺大的,他说:我就说嘛,我就说你们女生来读什麽书嘛,就回家结婚生孩子好了……(注意,鼓动女生退学回家结婚生子,这是刘老师一贯论调。当然在我离开川大后,据说刘老师又将此论升级为建议学生举身赴清池或自挂东南枝,那是我不及见到的)后来,在“刘门据点”港台室见到他,他又知道我打算考托福(始因于一次刘老师感叹香港中文大学一年花在图书馆购书的钱就达百万,因而我便萌生了申请中大博士的念头),就直接怒了:你不要命了……我比较少见他径自将他的意见强加于学生,于是怕怕地说,那我不考了。由此也就放弃了(考托福或雅思以及申香港的博士)。

  于是这一学期,便只是做论文。但是计算机,由于太金贵自己,便不敢去用。全部是查书,把心得手写到一个本子上。然后在下一学期(已是研三)回来后(孩子已生完),再把手稿输入到计算机。

  始料不及的是,我不仅顺利完成了论文,而且在研三带着孩子的同时,把博考了——而且考上了。

  让我乐不可支的是,我竟然改变了刘老师关于女生的观点。他公开说,为什么女生在读研的时候不能生孩子?某某不就是既生了孩子,又考上了博士?而且论文也写得很好?

   

三、自然论

  我曾在二年级(有孩子之前)写过一封信给刘老师,谈了自己的“规划”,就是打算干什么,干什么,一大堆事情。然而我苦恼的是,好像自己做不完。后来,刘老师专门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他也觉得做不完,然后他咨询了他的妻子。他的妻子说:做不完,就不做呗。

  然后又说了什么,不记得了。然而师母的话,就是刘老师给我的回答。我觉得,就是这样。其实要顺其自然,不可,不必,过于勉强自己。

  这个观点,我相信是刘老师的一个一贯的思想。因为在几年后,也就是2011年,我在成都见到刘老师(注意,这是我毕业后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再见刘老师),我说到我想要留在香港工作,把家庭和孩子都搬过来。刘老师感慨我太多欲望,作为对比,他向我提到谢老师。我答:是的,我知道他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然后我表示自己还是要努力奋斗。(由此可知,我已经被他的不迷信权威的思想彻底教育,我也不迷信刘老师的观点)结束谈话后,刘老师回家去,走到川大花园,临别,刘老师还向我强调了这一点:你还是可以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但是,不要想一定要怎么样。

  这句话还是很令我感动和佩服。这是刘老师的人生智慧。不要一定怎么样。这一点其实在我仍在川大读书的时候,他就多次向我指出过。当年二年级结束前,我比较心急考博的事,刘老师就非常明确地说,为什么一定要考上呢?凡事要尽力但不要勉强。

   

四、反常合道

  我印象最深的是,每当我们和刘老师谈到一个什么事,刘老师总是和我们比较不合调。或者,我们以为他会怎么说,然而他说的永远不和我们想的一样。即便不是相反,而绝不会完全相同。而且比较不与大众化的论调观点相符(或许可以用“反常合道”这个词来形容刘老师对各种事的看法)。但是你仔细想想,还真的满服气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有了什么疑惑,总想去咨询下刘老师的原因。

  永远想象不到,刘老师会怎么说。这是刘老师特别的魅力。另外,他在不同时间,给你的指点也并不一样。全靠你自己去领悟。而且对不同的学生,他的指点也经常是不同甚至相反的。刘老师永远是个别施教,不会整齐划一。这也是他特别尊重个体的一个表现。

  而且,刘老师给人的指点往往特别简单。任你怎么纠结,陈述得怎么复杂,他给你的指点就是一两句话。很直白,很简单,很直接。可是,就是管用。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智慧?

  和刘老师打交道多了,听他出奇出怪多了,渐渐就改变了自己原有的思维模式。为什么不能那样呢?为什么一定是这样呢?凡事多从反面考虑,不大会盲从于大流。这一点,我觉得是我受益于刘老师的特别紧要之处。

       

五、亦儒亦道

  刘老师是喜欢庄子的,而且他讲庄子也是学生一爱。不止如此,我觉得他的种种对人处事,都合乎自然之道(有关论述见上说)。而且刘老师是如此洒脱不羁之人,有关他的奇闻异事,散见于不同时期他自己或其他同事的博客(之前刘老师开过博客,后来自己关闭,不再示人。但是部份篇章被爱好者保留在另外一个网站。然而刘老师有时又是一个喜欢表述的人,他的部份博文,发表于王谢师的博客。几乎篇篇引人胡卢莞尔)而且,我们知道他是嗜酒的,如同七贤。

  学生遇见他,他不让学生给他打招呼,这一点是出名的。他讨厌一些的繁文缛节。另外,无聊的会,他是从来不去的。高校之中大众趋之若鹜的职称,他也是不甚留意的。而且他自己主动放弃做博导。他的说法就是,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有关这一方面,可参看刘老师博文《说几句刘长东》。在此篇里,刘老师曾有一段话:“真正让人鄙视的是两种人:利用体制的弊端而投机钻营者,享受体制的利益而故做清谈者。前者应该知趣地捂住脸,后者应该知趣地闭上嘴。即使是那些远离体制者,他们对体制的批评就无可置疑吗?比如,讥讽学术泡沫是轻松而愉悦的,但批评者本人是否为非泡沫化而艰苦地努力?”不过这段话既反映出刘老师于体制的疏离之处,亦反映出他金刚怒目的一面。参下文周老师挽联之“横眉俯首”句)

  可是,毕业后的几年里,随着自己年龄的痴长,也慢慢领悟到刘老师更重要的一面却是儒家的信徒。周裕锴老师为刘老师撰写的挽联之上联为:为师而严,为子而孝,为父而慈,横眉俯首,此去九关驱虎豹。于此也可领略一斑。刘老师对儿子嘟嘟之爱,甘为孺子牛之事实,川大尽人皆知(亦可参看刘老师博文:我们家的嘟嘟(一、二、三))。而且刘老师喜欢孩子,不止是自己家的孩子而已。

  刘老师事父母至孝。父年迈,接到成都亲身照顾,不辞劳苦。就在他为80余岁的老父送终之后,仅两个月不到,就查出已患白血病。之前不愿去做检查,当是不忍让老父心生忧虑吧。

  常常想到魏晋士人,他们也是儒家的信徒,只是外做狂放而已……

  可是刘老师却怎么都不愿承认那些正面的评价,这也是他奇之又奇的所在。我不愿意和别人谈论刘老师(和我一样熟悉刘老师的人当然除外)因为他们不懂得,一个人可以这样悖论而精彩地存在。我和身边的人一般不会谈刘老师。因为很少人能明白,另一种存在,刘老师这样的存在。有一种慈悲,总是表现得自私无情;有一种高尚,总是表现得庸俗平凡;有一种智慧,总是表现得直白简单;有一种愤懑,总是表现得嬉笑幽默。

   ………

 

【总结】

  其实可写的还有很多,但是不能剌剌不休。一言以蔽之,刘老师给我的启迪和示范,大致在两个方面。一则为思维的开拓变通,二则为品德的示范,是为身教。

  在读书的三年主要感受的是他的思维的启迪。而自己思维方式的变化,本人在以后的几年里,仍然可以清楚地感觉到。

  这几年,虽则没有回成都,可是常在博客上关注刘老师和其他老师的情况,对刘老师的认识也在加深中。兼之以和其他川大老师的接触,对刘老师的了解也在逐渐全面。渐渐,更被感动的是他的气节和孝道。转过来,自己就在想,我能做到吗,像刘老师那样,对父母尽孝,对子女至爱?还有,对学生永远像春风(虽然似乎总是“恶言恶语”,可是我们感受到的是尊重,是疼爱),时刻准备给学生以帮助(不同的人,不同的帮助)?任何时候,他总能凭他的智慧,告诉你,或者建议你,提醒你,可以怎么做。

   

余论

   

  刘老师突然地走了,扔下我们留在原地发楞和继续思考这个荒诞的世界。有人说,我们孤独了(见姜飞博文《为什么我们如此孤独》,而刘老师写姜飞的名文《很酷很姜飞》,见长亭短亭王老师博客)。我觉得,突然有点冷,有点无助。

  回到开头,为什么我们想到刘老师就会觉得温暖?

  因为他关注的是我们的人生状态,而不是我们可以达到什么目的。多少年了,我们一直接受的是成功者的教育。我们从小到大,就被训练要努力加油,争先恐后,成者王败者寇;我们从小学争上好初中学,我们从中学争上好大学,我们在大学又要拼能力,我们找工作又要拼导师,拼背景……没有人关心过我们,包括我们自己。

  没有管过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内心是个什麽状态。我们自苦也不自知,因为内心全被争竞所占据。

  直到有一天,刘老师说,我关心的是你们的状态。

  不止是做学问的状态。(状态对了,他不理睬你发几篇文章。他引导你到正确的状态,他认为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不会在乎你成就多大,可以给他带来多少光彩。)(关于一个人做学问的状态,刘老师还有一个比喻。一次在望江同门饮茶,我说做学问感到很寂寞,无人理解,亦无人知我所体验到的乐趣。老师缓缓说,你知道天山雪莲吗?就那么在山顶绽放,没有人看见。多少年过去,想到他的话,都仍然感到温暖和感动。这是值得我一辈子珍惜的财富。)

   

  还有人生的状态。

  有一天,还是在刘老师家做客,刘老师讲了一个笑话,我却认真地想要反驳他。后来,他打电话对我说,你太认真了,这是你的一个弱点。我说的笑话,所有人都付之一笑,只有你想要证明什么。其实,他想告诉我,这样的性格,将不利于我的人生,尤其不利于我享受生命的乐趣。而且,他还曾关照我,放下书本,去玩。他说,成都是个休闲都市,去喝茶吧。

  有几人,会想到这些?有几人,会关心你过得好不好,今后的人生会怎样?连自己都想不到吧……

  有一只巨大的手,想把我们拉到一个巨大的网络,巨大的牢笼中去。为此它建立了一个庞大的体系,包括了评估的机制,评价的标准,包括了教育的体系,社会的舆论。它试图想让我们这么想,而且只能这么想。他试图让我们只关心怎么爬上去,爬到网子的上部去,而忘记我们自己的心,自己的尊严,忘记我们内心的温暖与爱,疼痛与友谊。

  可是,刘老师尽力把我们拉回来。我们看见了,原来这个世界,重要的不止是向上爬,还有自己的人生,和世间一些美好的东西。(而在刘老师身上,我们也看见了,那么美好的东西;而且刘老师也和我们一样,那么深爱这些美好的东西)

   

  刘老师,就是这样一个人。随便你们怎么想,反正我是服了。

201366写于香港中文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