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川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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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按:桑宜川在四川大学望江校区西区(原成都工学院)长大,是四川师范大学外语系77级学生,毕业后分配到原成都科技大学外语系任教。1996年自费出国,赴澳大利亚求学,获硕士学位。2004年获哲学博士学位,同年移民加拿大。

    近年来,桑宜川主要从事国际教育与文化交流工作,现为加拿大枫叶出版社社长,加拿大环球教育服务公司董事长,同时兼任加拿大曼尼托巴大学(Manitoba University)《世界文学》杂志国际编辑,北美《星岛日报》、《明报》、《世界日报》、《世界华人周刊》和《加拿大都市报》副刊专栏作家,北京《炎黄春秋》及香港《凤凰周刊》常年作者,发表有近200篇历史文化散文。著有记录中国高等教育百年沧桑历史的长篇文学传记小说《千江月》、反映加拿大华人移民生活的长篇小说《落红》;编辑出版有大型历史画册《老四川的时光底片》、《文革时期的四川知青》、《西藏贵族》、《抗战时期的五所成都教会大学》、《抗战时期的李庄》、《加拿大华人百年历史沧桑的缩影》、《美国飞虎队眼中的中国》、《胡蝶在加拿大的晚年岁月》、《寻找蔡元培先生的人生墓碑》、《流失海外的中国国宝》。

桑宜川现为四川师范大学、天津财经大学、北京国际关系大学和内蒙古大学客座教授,每年定期回国作系列学术讲课。

    今年5月桑宜川在加拿大《世界华人周刊》上发表《那丛芭蕉树的校园佚事》,我们节选了部分段落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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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忆里的校园景色

桑宜川

 

    上世纪50年代初,中国高等教育经历过一场声势浩大的全国院校调整,四川大学被重新组合,原有的化学系与化工系被分解出去,合并云南大学、川北大学、西南工专,泸州化工专等几所院校的机电、土木、水利、皮革类专业,从1952年开始重组,于19548月独立建院,始称成都工学院,据说是当时国内的八大工学院之一,就坐落在当年的成都新南门城墙外,校门就开在磨子桥村附近,与成都市第七中学隔着农地彼此相望,一条宽不过两尺的田坎小径,步行百余米便可抵达。那年那月,校园墙外也是一道风景,周围全是仟陌农田,在黑黝黝的泥土里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无论种什么栽什么都长势胜佳,根本毋须施以现代化肥那些劳什子,麦禾,油菜,水稻,藕莲,一茬接着又一茬,绿的黄的红的轮流交替, 布满了田野,在星罗棋布于周边堰塘里觅食的鹅鸭群落,唐初诗人骆宾王《咏鹅》诗“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的景象似乎流年不断,一派物华天宝,名不虚传,而流入校园墙内的河水就来自这一带的农业灌溉渠道。我家就住在校园里的这条小河旁,从祖父母开始,一住就是整整半个世纪。

 

鸟语花香知了鸣 小桥流水鱼虾戏

 

    在上世纪70年代以前,校园里的这条小河质朴又美丽,岸边草地上长满了苇草与蒲公英,冬去春来的飞花时节,锈球似的白色降落伞成千上万,迎风起舞,煞似一片白茫茫的浑沌世界,随后落草生根,赶也赶不走。而给她们遮荫的却是象将军一样排成树阵的垂柳,高大参天,一眼望不到尽处。每年到了夏季,知了们便在梢头唱和,此起彼伏,好不热闹;而柳荫下的河床里则是水族部落,鱼虾泥鳅螃蟹们成群结队,恣意生息繁衍,滋润养育她们的是从都江堰流下来的清澈江水,再裹夹着川西平原上的泥沙,泛着乡土气息,在校园里蜿蜒曲折,延伸了约有三华里半,自西北流向东南,入口和出口都下钻围墙,或者说是围墙跨在河上面,流经了整个校园。夜籁人静时,在校园里还能听到南郊外三瓦窑方向传来的宵行列车隆隆驶过时车轮与铁轨之间有节奏的摩擦声,引人遐思,那是怎样一个世外桃花源所在,如今已是记忆中的奢侈品。

 

 

 

1963年笔者(中)与晓渝表姐,晓成表弟在老工院教职工14舍家门前合影,左边就是那条流淌在校园里的小河,那年那月水质清澈,鱼虾成群。晓渝表姐(左)现为北京交通部道桥规划设计院总工程师,是负责全国国家高速公路与大型桥梁设计的最后审批的唯一川妹子,晓成表弟(右)现为北京邮电部国企办公室主任,高级工程师,兼任成都电缆上市公司董事长,照片中的他当年尚在老工院旁的文化路幼儿园上大班,还没有出道呢。

 

    那年那月,这条小河两旁还遍布竹竿围栏作为肩配之以均匀分布的夹竹桃花开时节一溜的嫩白与粉红把河道点染得美伦美幻。另外,每隔数十步之遥还有一座圆拱形小桥,褚红色的护桥廊柱上刻着芙蓉花图案,不知是否承袭了梁思成在四川时的古典建筑美学思想?人在桥上走,水在桥下流,曾是校园里最美丽的一道自然风景,远胜过徐志摩笔下再别康桥》的英伦诗境。每年到了掏淤时节,便是少儿们最为快活的时光,我与小伴们便卷起裤腿,毫不迟疑地跳了下去,用竹编的簸萁水里奋力拼搏竞相兜起鱼虾。然而鱼虾最多的地方是在每一座小桥下的桥洞里,因此必须猫着腰,钻进桥洞几人合力围捕才能大有收获。有时一不留神,就跌成了个落汤鸡,尽管满脸一身都糊上了淤泥,但却好是开心,总要乐上几天,那种幸福指数,是今天的童稚们在计算机桌前领略不到的,这就是笔者在这方校园里曾亲历过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如今都皆已作烟云散去,留下的是一缕永远抹不去的缱绻与遐思。

 

 

 

 

 

 

 

1964年笔者与晓渝表姐在老工院教职工14舍家门前合影,刚从望江楼小学放学归来。当时笔者小学二年级,表姐三年级。背景远处是15舍和16舍,这几幢宿舍是老工院的教授楼,民国时期留下来的前辈学者就住在这里,如今旧楼无存新邑起,往事已如烟云散去。左边就是那条流淌在校园里的小河,那年那月水质清澈,鱼虾成群。

 

 

老农赠我芭蕉苗 我给校园添“热带风景线”

 

四川大学望江校区启秀楼(基础教学楼)旁的弘毅路与中兴路的夹角处,有一个略显三角形的绿地。绿地上长着一丛茂密参天的芭蕉树林。参天的芭蕉树林,给校园平添了一道“热带风景线”。但在30年前这里没有启秀楼,也没有参天的芭蕉树。那时,那里只有两株青绿小苗,她们仅有川妹子高,是当年笔者亲手移植在那里的。

 

校园里的一道“热带风景线”

 

    其时的我还在学校外语系担任英文教师,那里当年还是教职工宿舍楼,我家居住在一层,后面的阳台有一侧门,通向楼后面拐角处的一块无人问津,杂草丛生的空地,天长日久,每逢假期或课余时我便种植了一些花草,以期美化环境。还记得那是在1983年初春,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与父亲一道去了校门外磨子桥附近的农家林盘。明了来意之后,林盘里的一位老伯十分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并帮着我们挑选了两棵芭蕉幼苗,从泥土里挖了出来。老伯说老师今天能到他家门口,是他的荣幸,他尊师重教,执意分文不取,这耿直厚道的性情,令我为之动容。当时包装塑料袋也还没有问世,为了不伤小苗,我们只能小心翼翼地用稻草将两大块包裹根茎的泥土也一起捆扎起来,老伯还找来废旧报纸,我们的飞鸽牌自行,我们用自行车把两株青绿小苗推回学校,便把她们种植在了现在这个位置上背靠几株高大的落叶桉树,小苗们显得十分清新稚嫩。

    后来我家搬迁,校园里并排着的这几幢古色古香的宿舍楼拆毁,址前拔地而起了新的教学楼群因为无碍观瞻,与桉树相依为命的这一丛芭蕉树林也就逃过一劫,幸得存至今。不期30年后她们已经长得郁郁葱葱,由于水土肥美,长势过猛,逐年从泥土里钻出的新苗也越来越多。据说周围的教职工宿舍楼前也从这里移栽了不少过去,如今倘若身临其境,还可目睹到周边芭蕉林盘略小的,皆应与这一本源(Matrix) 母体有着血脉传承关系,见证着校园的变迁沧桑。

 

万千情愫难割舍 发小雅集感怀故里

 

    笔者正是在这样一个充满大自然美景及情趣的校园里长大成人的,除了自然环境,还深受她的人文熏陶,与她有着割舍不开的万千情愫,至今依然眷念着她,是因为对她的情感太过于深厚,那里的一草一木都难以割舍,难以忘怀。发小晓烈君曾为此共同的人生经历与体验给我寄来了一首《校园绿荫谣》:

 

红袖翩翩踏绿来,

不知此树桑郎栽。

曾为弱苗识霜厉,

今日展叶弄云彩。

 

    这首诗歌深得民歌言语的妙处,步唐诗人刘禹锡《玄都观》的放纵情怀,歌尽芭蕉然却不着一字,烁烁然而有魏晋士者婉约之风,读之朗朗上口,手足情谊,让我不禁潸然泪下,为之动容。

    另一位发小张拉君有感于如此缱绻的情思,也引发了他的风雅诗兴,为我写下了《旧园芭蕉赋》:

 

旧园无存新邑起,

环楼红厦一点绿。

夭沃芭蕉无人主,

昔日桑郎今何觅

 

    诗情中古意盎然,艳而不妖,旷达中有淡雅,隽永之处,唯有细细体味,方能让人心幡摇曳。那种历尽劫波而无怨无悔的校园情结渗透在字里行间,点点滴滴,如今的年轻学子想说也说不出来,必得要曾经沧海,才能指点归帆。

    龙伟兄更是不愧为当今国内古诗文的研究家,近年来笔耕不缀,史海注疏,集腋成裘,相继出版了研究《诗经》,《孟子》,《周易》等国粹经典的学术专著,且深谙为诗的风雅与韵律之道,出口成章,吟出的诗歌总是那么古色古香,缱绻而有新意。他为这丛校园里的芭蕉林写下了《七绝·学门芭蕉吟》

 

扶疏似树蔽幽幽,

谁种芭蕉掩半楼?

翰纸前窗犹带碧,

唯她最是无春秋。

 

 

 

 

 

 

 

 

左起为张拉兄、龙伟兄、笔者、晓烈兄2012年在成都分享古诗文趣时的合影。

 

    这首诗写得极美,恰似一幅年代久远的写意水墨画,寥寥几笔,便勾勒出天涯旅人的心境。也正应了唐代诗圣杜甫的“缅邈怀旧丘”之文意,青涩年代的那些曾经愉悦与温暖人心的景物,因为过于平凡而被淡忘了,然而却从没有像现在一样,对那业已回不到最初的心绪倍加怀念,那才是最值得珍惜的。人生已步入后中年时期,跚跚为步履,蹀蹀在驿道,遥看日影斜山,落日也知道回家,可是那旅人羁客呢?按捺不住的乡情,而今才知那是乡愁的滋味。

    初夏来临,正当雨打芭蕉之时,顷又收悉发小世洵兄发自美国加州政府大楼里的诗歌唱和,他来信中说:“激泉情涌,挥笔即书,不当粗俗之处,寄思兄斧正之”。我又岂敢托谬斧正,发小情谊似海,不尽依依,遂此忠于原文:

 

梧桐垂柳芭枝绿,

炎黄学子激励。

桑郎出师酬壮志,

池边荷花沁人脾。

旧朝顽童今何在,

威震四海探宇宙。

英豪几世凌云志,

芭蕉树下永长存。

 

    这首诗歌文情并茂,亦工亦雅,诙谐成趣,只是我辈皆为读书人,布衣书生,即不“威震”也不“英豪”,但求学问,探宇宙真理的信念与生相伴,终不冺灭,那丛芭蕉树就是耿直的见证。

    继发小世洵兄之后,不期内人晓芳从故里四川也来信凑趣说:“看来发小们有事可做了,共同的经历、共同的成长、共同的感受,成就了发小就是发小!从工学院一群懵懵懂懂的少年到阅尽人间烟火的中年,工学院,始终是发小们心底里抹不去的恋人。情所依、梦所托,发小们的梦想始于此,归于此!”这调侃点评倒也在理,若非她与众兄弟相识深厚,又岂能生发出这般观棋者的人生感喟!

    为答谢四位学兄的厚谊,我亦附庸风雅,作《望江楼西芭蕉吟》, 以此回应他们的诗句,有云:

 

手植芭蕉苗含英,

如今冠盖似霞云。

少时沙河飞柳燕,

天涯归来不猜龄

 

    权以此打油诗唱和,寄托一缕家国情怀的青丝。流淌在我心田中的沙河,也恰似校园里的小河,昔日两岸芦草从生,鸟语花香,古朴恬静,曾是“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战乱兵燹不到之处,是老成都最美丽的一道田园风景,只可惜已不在了;如今浪迹天涯,寻觅读书人的精神家园,历经艰辛,始现绿洲,不觉中已近耳顺之年。回首当年,有感于“胡人”尽作乱的校园,叩别琴瑟声声的故国教书生涯,去国万里,另起炉灶,幸矣非矣,已无从谈起。虽已回不到最初,当年的青春理想与抱负却不仅没有消遁,反而弥久欲新,如果还有机会,定当回报生于斯长于斯的那一片故土。这一情愫常在心中萦绕,挥之不去,每念及此,就想起了祖父母对我自小的厚望,以及与那丛茂密参天的芭蕉树林的灯下心语。

 

 

 

 

 

 

 

 

 

 

 

 

笔者的祖父桑常山教授与二姑母逢真于上世纪80年代初在宿舍楼旁合影,背景就是那一年我亲手刚种植不久的两株翠绿芭蕉树幼苗。

 

    当年笔者的文友,华西医科大学外语系的美国诗歌翻译家文楚安教授曾赠我雅句:“宜川,宜川,宜在四川。”言之物华天宝,水旱从人的川西平原,人杰地灵,唯有这方土地才是我赖以发展的空间,占卜不宜远游。尽管不期斯人早逝,丝竹之音的琴弦已断, 然那一份拳拳友情却永驻心中。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青澀的校園往事总讓我想起了春秋戰國時期俞伯牙與鐘子期萍水相逢的動人故事,因為那其中的“高山流水”四字,已成為中國傳統文化中對朋友情誼的共同期許,我樂意以這樣的心境來懷舊,思念故人,儘管我手頭沒有俞伯牙那能彈出千古知音旋律的七弦琴。但我相信,在歷史的長河中,世上許多東西都是瞬間,只有友情常青常綠,如同高山流水,永不枯竭。

    人在天涯,又承蒙隐居在加拿大的《良友画报》传人刘应榜先生惠赐风水墨宝“川流不息”,我深以为念,浪迹天涯,四海为伴,苦苦寻觅到了那一方精神伊甸园,那一块适合自己的学术生存空间,作为一介中国书生,似乎感到天空更为湛蓝空气更为清新雪泥鸿爪,天尽处的心田里充溢着流淌不完的情思,正是“江流几湾,云山几盘”,纵有秦关汉月,归心已随烟云散去。

 

 

 

 

 

 

 

 

 

图为作者2009年回国,在当年亲手栽种的芭蕉树前留影。拍摄者为北京新华社资深记者,大学同窗文赤桦女士。

 

    近年来,每当有机会回国省亲问学,在蜀地逗留期间,我都要返回校园里去看看那丛芭蕉树林,随性坐在她跟前的草地上,抽上几只成都娇子牌大众香烟,在烟雾缭绕中,久久地凝望着她,与她在心里对话,因为我对她有着特殊的个人情结,我心里知道她所见证的过去太过于厚重,她所历练的风花雪夜太过于凄美,她祈望看到的明天太过于奢侈,但她总会任凭风吹雨打,严寒酷暑,随遇而安,背靠参天的落叶桉树,无怨无悔地矗立在那里,用摇曳的阔叶向游人致意,乐在其中。无论当下人心如何不古,无论世态如何炎凉,我相信那丛芭蕉树林仍然会不离不弃,默默地守望着今日四川大学青青校园里的历史沧桑。

 

2013426初稿于加拿大温哥华枫林谷